第十七章 第一名陷阱

韩宇蹲在观察室里，盯着周卷王的屏幕已经一整天了。

屏幕右下角，那个红色的数字让他寝食难安：

【周卷王当前业绩：99,990,088单。】

每秒两万单的增长速度，就在三天前，毫无征兆地塌了。

先是降到每秒一千单。然后是每秒十单。今天一整天，那个数字涨得比他的精神股权还慢——每秒两单。更诡异的是，韩宇亲眼看着那个数字往上蹦了两次，又自己掉了下来。

签一单，退一单。

"周卷王转性了？"韩宇嗑着瓜子，百思不得其解，"开始搞售后了？被夺舍了？谈恋……"

他把这个恐怖的念头掐灭了。

屏幕上，周卷王的坐标停在一个标注为【土豪位面】的地方。系统备注写着：

【该位面：全体居民出生即继承九万亿。消费观念：钱是最便宜的东西。状态：已包场。驻场销售：周卷王（独占协议）。】

【附则第38条：包场销售须无条件接待进店客户。】

【本公司"位面观光业务"在售：土豪位面一日游体验券，售价：2单。】

韩宇盯着"包场"两个字，瓜子都不嗑了。

独占比特么的场。这种金矿位面，他一个人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数字——537,914单。又看了看周卷王的——99,990,088单。中间隔着一百八十多个他自己。

"坑他一把"的念头，是看着这两个数字的差值长出来的。

韩宇阴恻恻地笑了。包场不让别的销售进，但客户能进。他花2单买了一张一日游体验券，戴上旅行社的小红帽，混进观光团，大摇大摆地踏进了土豪位面——你周卷王不是能签吗？我进去把你客户全撬了，签到你怀疑人生。

然后，他就被这个位面的景象震惊了。

街道两旁的乞丐在晒太阳，晒太阳的原因是"体验生活"。所有店铺全部关门，因为没有人需要买东西。最贵的餐厅门口挂着招牌："限量发售，每人限购半个馒头。"队伍排出十里地，排队的全是首富。

这里的贵族圈流行攀比的不是谁更有钱，是谁更穷。

"昨晚我家破产了三次，爽！"

"破产算什么，我昨晚吃了泡面。"

"桶装的？！"

"……袋装的。袋子还是捡的。"

全场倒吸凉气，纷纷举杯："境界！"

韩宇嘴角抽搐着往前走，然后看到了周卷王。

昔日每秒两万单的签单之神，此刻正站在一群万亿富翁中间，身后整整齐齐跪着十万张傀儡符——他标志性的签单军团，此刻全都瘫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手，拍得像一片萎靡的海浪。

周卷王本人满头大汗，念着标准话术："各位！战神系统！十万将士——"

"不要不要，"首富们摆手，"战神？我就是。将士？我家养的。"

"那、那神医系统？"

"我们位面感冒绝迹三千年了，神医来干嘛，体验失业吗？"

"签到系统！躺着就能变强！"

"我们躺着已经最强了，再签就要强到爆炸了。"

韩宇看明白了。周卷王的话术库，从入职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改过——全是"逆袭流"。可这个位面没有任何东西需要逆袭。他们唯一的痛苦是：赢了三万年，腻了。

傀儡符军团为什么瘫了？因为它们的话术是机械复读，而这个位面的客户要的是定制服务——机器不会共情亿万富翁的空虚。

但韩宇会。

他挤开人群，一步跨上周卷王旁边的喷泉台，张开双臂，用尽了全身的感情：

"各位！了解一下'挫折套餐'！！"

"完整人生体验：挤地铁！抢不到票！月底吃土！被老板当众骂！永远修不好的水管！双十一算不清的满减！全套打包，原汁原味，一夜回到解放前！"

全场死寂。

三秒后，整条街沸腾了。

"挤地铁？！是那种人贴人的挤吗？！"

"被老板骂是什么感觉？！真的会心跳加速吗？！"

"月底吃土……土是限量供应的吗？！我想吃！"

"双十一是什么？！为什么算不清？！我要的就是算不清！！"

韩宇露出招牌微笑："独家定制，平行世界。过去你们就是最普通的普通人。没有九万亿，没有庄园，没有私人飞机。只有还不完的账单、催命似的闹钟，和一个永远不会满意的上司。"

"多少钱？！"

"用你们的'无聊'支付。你们最不缺的就是它。"

首富们疯了。他们排起了韩宇穿越以来见过的最长的队，人人扛着几吨重的"无聊"——在这个位面，无聊是垃圾，扫大街都没人收。

队伍里甚至爆发了竞价战。一个公爵吼道："我出三倍无聊！让我插队！"

"本店不讲价，"韩宇眼皮都没抬，"说多少就是多少。要体验真正的贫穷，第一课就是排号。"

公爵浑身剧震，倒退三步，对着身后大喊："都听见了吗！排号！这才是真穷人的仪式感！"全场肃然起敬。

签单签到一半，有个首富小心翼翼地举手提问，像个请教大师的学徒：

"大师，我请教一个问题。泡面……是先放面饼，还是先放调料？"

全场屏息。

韩宇停下笔，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想起了一切。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语气回答：

"先放面饼。水开，下面，用筷子把面饼戳散——这是灵魂。调料最后放，盖上，焖三分钟。焖的这三分钟，是穷人一天里唯一的自由。"

首富们听得眼含热泪，纷纷掏出小本本记录。有人在朋友圈发文："今日聆听大师开示，方知泡面之道，在于焖。人生之道，亦复如是。"

点赞破亿。

【批量交易结算中……】

【收购："无聊"×900,000,000吨（纯度：SSS级。装瓶时撑爆了三条生产线，一条传送带无聊到当场辞职）。】

【售出：挫折套餐×N。】

【折算业绩：88,000,000单。】

韩宇盯着那个数字，手都在抖。八十八百万。八百八十万。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周卷王跪在地上，死死盯着终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分成……包场协议第五条……该位面一切交易5%分成归驻场销售……88,000,000的5%……是4,400,000……"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数字……我的数字要过1亿了……完了。全完了。"

"1亿？"韩宇还没反应过来，"过亿不是该放个炮吗？赵志高都100亿了——"

"你懂什么！！"周卷王猛地抬头，那张永远写满斗志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被驳回的报销单，"赵志高？排行榜第一名的那个数字，八百年前就没动过了！你以为那是活人吗？！"

"公司规定：业绩满1亿单，自动晋升管理层。系统内置，无法豁免，无法驳回。一线签单权限即刻回收，提成清零，数字永久封存。"

"我入职第一年就知道这条规则。所以我压着自己的数字压了整整三年！签一单反一单！每秒只敢签两单！我躲这个陷阱躲了三年！结果今天——被你一笔分成干过去了！！"

韩宇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排行榜前一百名那些静止不动的数字。一个荒诞又恐怖的念头浮现出来：那不是排行榜。那是一片墓地。每一尊雕像下面，都埋着一个曾经的"第一名"。

"那你为什么不辞职？！"

"管理层辞职要赔培养费，"周卷王惨笑，"按管理层标准折算，我签十辈子单都赔不起。"

韩宇一咬牙，点开终端："我把单子撤了！撤单！"

【撤单申请已提交。】

【驳回。】

【理由：本公司鼓励同事之间的良性竞争。】

【附注：互相成全，一起上路。】

"良性竞争？！"韩宇对着终端咆哮，"这是你们故意设计的！5%分成条款就是鱼饵，你们就等着同事之间互相把对方推下悬崖！"

系统没有回复。

只有一行新的提示，冷冰冰地铺满天空：

【恭喜销售代表SB-00001（周卷王）业绩突破100,000,000单。】

【自动晋升：管理层。】

金光落下。

但落下的不只是金光。

首先是两个HR机器人，给周卷王套上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西装， 收缴了他腰间所有的傀儡符——其中一张塞进了韩宇手里，是周卷王在被架走前用最后的力气塞的。

然后是市场部。韩宇眼睁睁看着一台巨型机器从天而降，对准周卷王的天灵盖，"嗡"的一声——

一缕金色的、浓稠的雾气从他头顶被抽了出来，装进一个个巴掌大的玻璃瓶，瓶身贴上标签：

"卷王原液™——奋斗者精神精油。滴于工位香薰，提神，醒脑，让你像周卷王一样拼。"

"连我的魂都要抽？！"周卷王疯狂挣扎，"那是我的魂！！"

"您的魂已不属于您，"HR机器人甜甜地说，"它属于全公司的奋斗氛围。"

上架提示在三秒内同步到了全司每个人的终端：

【新品上市：卷王原液，首月特惠，每瓶999单。前100名下单赠"周卷王同款傀儡符"一张（已充公，原装，未拆封）。】

【周卷王本人分成：0。】

"充公的傀儡符你们卖999？！"韩宇都看不下去了。

"复活节促销价。"

周卷王被架往传送门的最后一段路，经过了正在搭建中的他的"新工位"——总公司大堂正中央，一个铺着红绸的展台，一圈栅栏，一个功德箱，一块牌子：

"永恒的传说·周卷王同志纪念岗。员工可排队瞻仰、祈福、摸手求业绩。摸一次：1单（收入归公司）。周卷王同志每日站立时长：25小时。"

已经有销售闻讯赶来排队了。队伍里有人小声说："听说摸了他的手，签单能沾喜气。"

"那我摸两下。"

"那我摸三下，直接把下季度业绩摸出来。"

周卷王被按上展台的瞬间，韩宇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开始闪烁。

先是边缘出现雪花点，然后雪花点向内蔓延，五官的轮廓像信号不好的电视一样跳动、模糊、重组。周卷王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脸："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所有管理层都一样，"HR机器人的声音依然甜美，"您见过主管的脸吗？"

韩宇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雪花屏。荧光粉的嘴。漏水的鱼缸。原来那张雪花屏不是设备故障——那是一次"晋升"留下来的。

"替我……"周卷王的脸已经糊成了一片马赛克，只有嘴还清晰着，他转向韩宇，用最后属于"周卷王"的声音说，"替我……继续签单……"

雪花彻底吞没了他。

三秒后，展台上那片雪花屏的嘴张开了，发出的声音是熟悉的、坏喇叭般的电流杂音：

"收到。"

【您的动态锚点已固定：100,000,001单（永久冻结，不再增长）。】

【恭喜。您的目标静止了。】

【但由于目标数额过高，系统预测您本周期达标率为0.0001%。已贴心为您开通"愿望众筹"：您可以邀请全宇宙帮您一起凑业绩，目前已有1人参与（您自己）。】

韩宇站在土豪位面的夕阳里，手里攥着那张周卷王塞给他的傀儡符，久久不能说话。

终端又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您产生了"要不下一个坑赵志高"的念头。】

【该念头已自动列为公司财产，并转交创意部评估。】

【评估结果：查询失败。销售代表赵志高的工号：不存在。】

【备注：该工号于八百年前已注销。排行榜第一名的那个数字，由系统代持。本公司需要一尊永远不可能被超越的雕像——否则，你们拿什么当目标呢？】

韩宇缓缓抬起头，看着排行榜。

前一百名，所有的数字，全都静止不动。

一百年，五百年，八百年。

像一片整齐的、闪闪发光的墓地。

"这他妈哪里是排行榜，"他喃喃道，"这是烈士陵园。"

身后，土豪位面的首富们还在排队，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排在最前面的公爵高高举着一个牌子：

"求被老板骂！加钱也行！骂得难听加倍！"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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