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们是一家人（肉身除外）

韩宇是在一口油锅里签单签到一半，被强制拉走的。

字面意义上的油锅——这个位面的客户是一团成了精的地沟油，谈判正到关键时刻，终端突然弹出一条全屏血红的通知：

【全员通知：本周五举行"凝心聚力·共创辉煌"主题团建。】

【本次团建为"精神团建"模式：您的意识将进入团建空间，肉身将留在工位继续完成业绩。两不耽误，科学管理。】

【请注意：请提前上好厕所。团建期间肉身如需如厕，系统会自动帮您憋着。】

韩宇："……精神团建？！"

他还没来得及骂街，眼前一黑，意识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油锅里薅了出来，像拔U盘一样"啵"的一声拔走。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系统温柔的提示：

【您的肉身已切换至"挂机模式"，话术由肌肉记忆驱动。祝您团建愉快。】

韩宇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阳光明媚的大草原上。

蓝天，白云，微风。几百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草地上，全是公司销售——精神体状态。橡皮脸的精神体依然是一张橡皮脸，前台小王的精神体还在见缝插针地回复工作消息，陈休眠的精神体躺在草地的角落里，睡得香甜，嘴角挂着口水。

团队正前方，站着本次团建的教练。

那是个穿着红马甲、戴着扩音器小蜜蜂的存在，脸上挂着一幅微笑，那微笑的幅度之大、弧度之标准，已经超出了人类面部肌肉的物理极限，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它一开口，声音热情得能拧出糖浆：

"各位家人——上午好——！！！"

稀稀拉拉的回应。

"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我们是一个什么样的团队？！！"

"……末位淘汰的团队。"不知是谁小声说。

"非常好！！！把'淘汰'打在公屏上！！！"教练的笑容纹丝不动，"淘汰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韩宇默默环顾四周："周卷王呢？"

"销冠不用参加团建，"橡皮脸淡淡地说，"团建通知首页写着：团建是给需要凝聚的人准备的。他的肉身在外面继续签单，精神体在家睡觉。"

"凭什么？！"

"凭他的数字是你的十一倍。"

韩宇捂住胸口。精神体没有心脏，但他依然觉得心梗。

第一个环节，破冰。

规则很简单：轮流上前，说出自己的名字、部门和梦想。教练会带领大家为你鼓掌。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老员工，眼神空洞："我叫孙明，销售三部。我的梦想是……退休。"

"退休！好梦想！"教练带头鼓掌，"退休是为了以更饱满的热情返聘！！！孙明的梦想是返聘！掌声！！！"

第二个上去的是前台小王："我的梦想是……不用一边打工一边给公司当前台。"

"前台！好梦想！她的梦想是当前台！掌声！！！"

韩宇终于看明白了。这个教练的工种不是团建，是正能量改稿。你说什么不重要，它自动把你的话扭曲成励志文案，然后带领全场为你鼓掌，鼓出来的掌会被某种装置收集走——他注意到每个人鼓掌的时候，掌心都会飘出一缕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进教练腰间的玻璃罐里。

轮到韩宇了。

他走上前，接过话筒，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叫韩宇，我的梦想是下班。"

全场安静了一秒。

教练的眼睛"唰"地亮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他的手，对着全场嘶吼：

"听到了吗家人们！！！他想'下班'！！！把'下班'打在公屏上！！！一个基层员工，梦想是'下班'级晋升！这是何等的上进心！！！"

韩宇："……我他妈说的是下班，下班！"

"他想下！他敢想！梦想不分大小，敢想才是赢家！"教练高高举起韩宇的手，像裁判宣布拳王获胜，"来，全体家人，为韩宇的'下班梦'鼓掌三分钟！！！"

掌声雷动。几百只手拍出了雷鸣，几百缕金光飞进玻璃罐。罐子里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装满了。

韩宇被按在人群中央接受掌声，脸上的表情像在参加自己的追悼会。

第二个环节，信任背摔。

"规则很简单！"教练指着一座三米高的高台，"家人们轮流站上去，背对着团队，往后倒！你的家人会用双手接住你！这就是——信任！！！"

橡皮脸第一个被点名。他爬上高台，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终端——

【警告：精神体坠落将扣除精神股权0.5单/次。】

橡皮脸当场就下来了："我不信任他们。"

"信任是可以培养的！！！"

"我的股权也是可以扣没的。"

场面僵住了。教练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韩宇："新人！你来！给大家打个样！展现一下你的'下班梦'背后的担当！！！"

韩宇被十几双手架着送上了高台。他站在台边，背对着下方几百张仰起来的脸，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在人群的最后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蓝色工作服、套着袖套的矮小老太太，正扛着一把巨大的竹扫帚，从草原的边缘扫过去。扫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这片精神草原上的每一片落叶都值得她弯腰。

保洁李阿姨。

韩宇趁教练转身整顿队列的功夫，一个翻滚跳下高台的另一侧，猫着腰溜到了李阿姨身边。

"阿姨？！您怎么连精神空间都扫？！"

"垃圾不分阴阳，"李阿姨头也不抬，"哪个位面都有垃圾。你们开会，满地都是；你们团建，更多——废话、尬笑、假眼泪，扫都扫不完。"

韩宇迅速从公文包的精神投影里翻出两包上个位面顺来的"会唱歌的糖"，双手奉上。李阿姨撕开一颗扔进嘴里，糖在她嘴里唱起了走调的《感恩的心》，她嚼了两口，压低了声音：

"算你小子懂事。说吧，想知道什么。"

"这场团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阿姨朝教练的方向努了努嘴，糖在牙缝里继续唱：

"看见那个罐子没有？情绪采集器。你们尬笑，采集'快乐'；你们鼓掌，采集'激情'；你们一会儿还得哭，采集'感动'。采集完的原料装瓶，打上'纯天然正能量'的标签，卖到各个位面当功能饮料——疲劳位面、倦怠位面、末世界面，销路好得很。"

"合着团建不是给我们办的，是拿我们办的？"

"不然呢？"李阿姨撇撇嘴，"还有个事，你自己心里有个数。主管每次办团建，向公司申请经费二十万单，名目是'凝聚力建设专项'。这个空间是白捡的农场，一分钱成本没有，你说这二十万单进了谁的口袋？"

韩宇想起主管鱼缸里那条肥硕的"奉献精神金鱼"，若有所思。

"阿姨，那我这事儿……"

"你想问被扣的转正福利吧，"李阿姨打断他，扫帚往肩上一扛，"我跟你说的已经够多了。下周述职，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去食堂，找那个掌勺的。带上好吃的，他的规矩。"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阿姨扛着扫帚往回走，背影在草原的风里越来越小，声音飘过来：

"我扫了四百年地。垃圾堆里什么都有，秘密是其中最不值钱的一种。"

韩宇蹲在草丛里，消化着这条地下情报链。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让他眼睛发光的事。

这个团建空间，是一个位面。

而教练——他转头看向那个红马甲的身影。刚才李阿姨说漏了嘴：教练腰间挂着的除了玻璃罐，还有一块工牌。韩宇眯起眼，看清了上面的字：

"情绪农场·外包教练·工号E-001"

那不是团建教练。那是个外包员工，被抓来 running 团建的原住民，跟他一样是被压榨的打工仔。

韩宇站起身，掸了掸卫衣上不存在的土，朝教练走了过去。

"教练，"他递上一瓶水，笑得人畜无害，"辛苦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教练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纹："……三百年。"

"梦想是什么？"

"……"教练的扩音器小蜜蜂发出了电流杂音，"本教练本月热情值已达标，本教练热爱团建，本教练——"

"行了行了，"韩宇摆摆手，"热情值不达标会被回收，对吧？我懂，我也有KPI。"

教练的微笑面具"咔"地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张哭丧的、生无可恋的脸。那张脸和它维持了三百年。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教练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疲惫，"我根本不信这套。我满嘴'家人''梦想''赋能'，我自己一个都不信。但我还得喊，喊够三百年，因为我的位面被你们公司收购了，我的族人全在里面装瓶。我喊得越大声，他们那瓶'正能量'的成色就越好。"

韩宇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

"平行世界。无团建，无口号，无破冰。"他一字一顿，"那里没有'家人'，所以也没有家人之间的末位淘汰。你过去，可以自己定规矩——第一条就可以是'永不喊口号'。"

教练盯着那份合同，颤抖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我买了……我的族人呢？"

"团购价。"

【批量交易成功！】

【售出：平行世界×1（定制内容：无团建净土，附赠口号永久封禁协议）。】

【收购：情绪农场教练工牌×1、手拍器×1箱（三百年包浆，鼓掌专用）、以及"被迫营业的纯真热情"×1罐（高维功能饮料市场鉴定：因过于苦涩，无法灌装，已退回）。】

【折算业绩：30,000单。】

【当前业绩：417,914单。】

【周卷王当前业绩：4,752,789单。备注：团建期间，他的肉身在外面又签了三个位面的包年。】

团建结束了。

韩宇的意识被塞回肉身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地沟油的香味。他还在油锅里，客户的谈判还停在他被拔走的那一刻，对面那团成精的地沟油正不耐烦地等着："所以说，到底打几折？"

"成交！现在就成交！"

签完单，系统弹出了团建总结报告：

【本次团建评分：韩宇，倒数第三。】

【评语：脱队、蹲草丛、疑似与保洁人员串通。凝聚力扣分。】

【第一名：周卷王（未参加）。】

【奖励：无。团建评分为精神奖励，不设物质奖励。】

"未参加的人拿了团建第一？！"韩宇当场咆哮。

主管的回复弹窗几乎秒回："人家没给团队拖后腿，就是最大的贡献。另外通知你——下次团建，你担任破冰教练助理。据说你跟教练聊得不错。"

韩宇眼前一黑。

【检测到您产生了"要不以后让肉身自己上班，灵魂爱干嘛干嘛"的念头。】

【该念头已自动列为公司财产。】

【备注：已有187名同事产生过相同念头。经高层评估，公司决定试点"无灵魂工作制"，您已被列为首批候选。】

"那我的灵魂干什么去？！"

【您的灵魂将用于：下次团建。当教练。】

韩宇仰面倒在油锅边上，发出了穿越以来最绝望的一声哀嚎：

"我成了团建的固定资产了！！"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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