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闲人

沈默上班第三天，唐青成了闲人。

李姐那边的活儿黄了，派出所那边等公示，临时身份证明还没开出来。

沈默出门前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说了句“别乱跑”，唐青说“不跑”。

他说“有事打我电话”，她说“你有事打我电话”。沈默看了她一眼，关门走了。

门一关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唐青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客厅，厨房，客厅，次卧，客厅。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冰箱嗡嗡响，水龙头关着，窗户关着。她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鸡蛋、挂面、半瓶辣酱，一颗蔫了的西蓝花。

关上。又拉开。鸡蛋还在。

她把客厅电视打开了。沈默教过，按红键就行。屏幕亮了，一个男的坐在桌子后面说话，嘴巴一动一动，声音从底下的长条孔里出来。她听了一会儿，听不懂。

换了个台，两个人在打乒乓球，球在桌面上弹来弹去，啪、啪、啪。她看了三分钟，关了。

又走了一圈。茶几上搁着一本书，沈默看的，封面画了一个黑衣服的人。她拿起来翻了翻，字太多，翻了两页搁回去了。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三个字：沈律师。按了接听键贴到耳边。

“喂？”

“唐青？我沈清。”

“嗯。”

“你在家？”

“在。”

“吃饭了没？”

“还没。”

“一个人？”

“嗯。”

“沈默中午不回去？”

“他说晚上才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你中午怎么吃？”

唐青看了一眼冰箱。“冰箱有鸡蛋。还有面条。”

“你会煮吗？”

“不会。”

沈清那边顿了一下。“……我过来一趟。”

“不用——”“挂了，等我。”

电话断了。唐青看了看屏幕，通话结束。

她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二十分钟，门被敲响了。开门，沈清站在门口，左手拎了个塑料袋，右手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接电话挺快。”沈清说。

“你敲得响。”

沈清换鞋走进来，塑料袋搁茶几上。唐青低头看了一眼——一盒饭、一盒菜、两双筷子、一小瓶水。

“你先吃，”沈清说，“沈默让我带的。”

“他自己怎么不送？”

“他在上班。我也是请假出来的。”沈清坐到沙发上，两条腿并着，手搁膝盖上，“你吃你的。”

唐青打开饭盒。米饭，红烧肉，青菜，上头搁了一个卤蛋。夹了一筷子肉塞嘴里，嚼了嚼。

“好吃。”

“那当然，我挑的店。”

唐青埋头扒饭。沈清没走，坐在沙发上，四下看了看。目光从电视移到茶几上的书，又从书移到冰箱，最后落到唐青身上。

“你在家干嘛呢？”沈清问。

“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

“走圈。”

“走圈？”

“从客厅走到厨房，再走回来。”

沈清看了她一眼。“你不无聊？”

“还行。比寨子里强。”

唐青筷子顿了一下。沈清的目光落在她筷子上——停住了，悬在半空。

“……寨子里？”

唐青没说话。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

“唐青，”沈清的声音不重，但没挪开，“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唐青嚼着肉看她。沈清看着她，没躲。

“记不清了。”唐青说。

“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什么？以前。”

唐青搁下筷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聊天。”

“聊什么天。”

“你这个人不好聊天。”沈清说。

唐青没接话。沈清把沙发上的抱枕拿起来搁腿上，手指头在抱枕边沿上捻了捻。

“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她说，“但你要是哪天想说了——”

“我哪天都不会说。”

沈清看了她一眼，没生气。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塑料袋收拾了一下。“行。饭你吃完，盒子扔了就行。晚上沈默回来给你做饭。”

“嗯。”

沈清走到门口换鞋。站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唐青一眼。

“唐青。”

“嗯？”

“你那个手机，要是有人打电话，你别不接。谁打的都接一下。”

“要是骗子呢？”

“骗子也接。接了挂掉就行。”

“为什么？”

“你闲。”沈清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唐青站在客厅里，饭盒还剩半盒红烧肉。她端起来坐回沙发上，用筷子把肉扒拉到嘴里，嚼着嚼着，掏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暗着，没来电。

下午她开了电视。这回找了个说话的——一个女的在教做菜，案板上搁了一条鱼。拿刀刮鱼鳞，刮得利落。唐青看了二十几分钟，记住了三句：“鱼肚子要抠干净”“腌的时候抹点料酒”“大火蒸八分钟”。

关了电视，她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没有鱼。鸡蛋还在。关上。

又走了一圈。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客厅。

六点半门响了。沈默进来换鞋，看见唐青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一天没出门？”

“没。”

“不闷？”

“还行。”

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唐青跟过去，靠在门框上。

“晚上吃什么？”他问。

“鸡蛋面。冰箱还有鸡蛋。”

“又吃面？”

“那你想吃什么？”

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想换换？”

“换什么？”

“……算了，鸡蛋面吧。”他拿出鸡蛋和挂面，拧开灶台。火苗蹿起来，蓝的。

唐青靠在门框上看他下面。水开了，面下进去，筷子搅了搅。

“你姐中午来了。”她说。

“我知道。她给我发消息了。”

“她问我从哪儿来的。”

沈默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记不清。”

他继续搅面。“嗯。”

“她不信。”

“……我姐不怎么信人。”

“她信你吗？”

沈默想了想。“她信我，但不信我说的话。”

“那她信什么？”

“信她自己看出来的东西。”

唐青没接话。灶台水汽上来，糊了她一脸。沈默关了火，盛面。

两碗面搁在餐桌上。唐青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

“唐青。”

“嗯？”

“过两天，你有没有想过去哪儿逛逛？”

“去哪儿？”

“城里转转。老待在家里也不是事。”

“你有空？”

“周末。”

唐青嚼着面想了想。“行。”

沈默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了。

“那个黑壳子，”他说，“后来亮过没有？”

唐青隔着褂子摸了一下内袋，凉的。“没有。”

“会不会坏了？”

“不知道。”

“要不，你哪天再按一下试试？”

“按过了。按不动。”

沈默没再问了。他继续吃面，吃完了把碗端进厨房洗了。唐青坐在桌边没动，手隔着褂子按着内袋那块硬东西。

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她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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