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访

电话响的时候唐青正蹲在茶几前面研究那个黑壳子。按了，没亮。翻过来敲了两下，还没亮。正拿指甲抠边缝，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一串号，她不认识。

想起沈清那句"骗子也接"，按了接听键贴到耳朵边上。

"喂？"

"您好，请问是唐青女士吗？"

女的，声音板正，不像唠嗑的。唐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派出所那个女警不这样说话。

"你谁？"

"我是平州市东城区派出所户籍科的，之前您来办过流浪人员落户登记～"

哦，派出所的。

"嗯。"

"想跟您核实几个信息，方便吗？"

"你说。"

"您之前说您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对吧？"

"对。"

"您能再回忆一下，在来到平州之前，有没有去过其他城市？"

"没有。"

"那您是怎么到平州的？"

"不知道。"

那头顿了一下。"……那您来平州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带什么证件或物品？"

唐青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黑壳子。"有。"

"方便说一下是什么吗？"

"一块板子。"

"什么板子？"

"黑的，能发光。"

那头又顿了一下。"……什么样的光？"

"蓝的。"

"好的，我记录一下。"对方声音慢下来了，"是手机吗？"

"不是。"

"平板电脑？"

"不是。"

"那您能描述一下它长什么样吗？"

"巴掌大。滑的。面上一个圆，里头有个三角。"

"……三角？"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唐青听见她吸气，又呼气。

"唐青女士，您说的这块板子，现在在您身边吗？"

"在。"

"能方便拍张照片，通过微信发给我们工作人员吗？"

"我不会拍照。"

"那让您朋友帮忙~"

"我朋友上班了。"

"那~"

"等晚上吧。"

"……行。那您方便的话，晚上发给我们。"对方声音恢复了板正，"另外还有几个问题~~您以前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就医记录？"

"受过。"

"什么伤？"

"刀砍的。"

"……在哪里砍的？"

"后山。"

"后山？哪座山？"

"青峰岭。"

"青峰岭在哪个省？"

"泰山后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两秒，是五秒。唐青听见指头敲桌面的声音，笃，笃，笃。

"唐青女士，您确定是泰山后头吗？"

"确定。"

"泰安市后面的山，我们已经全部比对过了，没有叫青峰岭的。"

"那是你们没找对地方。"

"……好，我记录一下。"

对方声音已经不怎么板了。唐青看不见她的脸，但听得出——大概正在纸上写"此人疑似记忆混乱"之类的话。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能提供任何亲属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

"父母呢？"

"不记得。"

"兄弟姐妹？"

"寨子里~~算了，不记得。"

"寨子里什么？"

"……我说了不记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声很短的叹气，没憋住。

"好，谢谢您的配合。如果有后续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嗯。"

挂了。唐青把手机搁茶几上，看了一眼黑壳子。还是没亮。

门口有动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开了。

沈清站在门口。左手一个塑料袋，右手挂着钥匙串，拴了一只小熊。她没换鞋，先看了一眼唐青，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派出所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我让户籍科的朋友帮我盯着的。她说打完了。"沈清关上门换鞋，"你怎么答的？"

"照实说。"

"……照实？"

"嗯。板子，蓝光，泰山后头。"

沈清站在鞋柜前面，塑料袋拎在手里没放。"你跟她说了那个黑壳子？"

"她问的。"

"你怎么说的？"

"巴掌大，能发光，一个圆里头有个三角。"

沈清闭了一下眼。睁开了。"然后呢？"

"她让我拍照发微信。"

"你拍了？"

"不会。"

"那她说什么了？"

"说晚上发也行。"

沈清把塑料袋搁鞋柜上，蹲下来脱了鞋，换上拖鞋走进来。没坐沙发，站在茶几前面看着唐青。

"唐青。"

"嗯？"

"你那个黑壳子，除了你跟我、跟沈默说过，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

"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没带。扔了。什么都行。别提那块板子。"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清它是什么，别人也听不懂。"沈清在沙发上坐下来，抱枕搁腿上，"派出所的人要的是合理解释。你给她一个解释不了的东西，她就得往上写。写多了，你就不只是流浪人员了~~你可能是精神有问题，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说不清楚。"

唐青坐在她对面。"我没说错话。"

"你没说错话。你是说多了话。"沈清把塑料袋打开，里头一盒粥，一盒炒面，"沈默说你这几天老吃面，让我给你换个口味。"

唐青接过来打开盖子，粥还热。舀了一勺，小米的，稠。

"沈清。"

"嗯？"

"你老往我这儿跑，是想查清楚什么？"

沈清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头在抱枕边沿上捻了捻。

"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有什么要紧？"

"要紧。"她说，"要是假的，那就有一个从哪儿来的问题。要是真的~~"

她停了停。

"要是真的，那你就是沈默从地上捡回来的。我得替他想清楚，他是捡了个什么。"

唐青嚼着粥看她。沈清看着她，没躲。

"我要是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呢？"唐青说。

"那就先别急。"沈清说，"先吃饭。"

唐青把粥喝完了，炒面吃了大半。沈清坐在对面刷手机，刷了一会儿抬头。

"晚上沈默回来，你让他帮你拍那个黑壳子。"

"拍完呢？"

"发给我。我帮你传户籍科。"

"你认识户籍科的人？"

"同学。"

唐青看了她一眼。"你人脉挺广。"

"律师没人脉不行。"沈清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唐青。"

"嗯？"

"你那个'寨子'~~你以后尽量别说了。"

"说都说了。"

"以后别说就行。"

唐青没接话。

沈清站起来，收走了空粥盒和炒面盒，拎到厨房丢进垃圾桶。水龙头开了一下冲了手，关了。她站在灶台前面擦手，回头看了唐青一眼。

"你那个黑壳子，"她说，"有空带过来给我看看。"

"看什么？"

"研究一下。"

"你会研究？"

"不一定。但我是个律师，看东西比你们仔细。"

唐青靠着沙发背，从内袋摸出那块黑壳子攥在手里，没递过去。"先不给你。"

"为什么？"

"你说不准。"

沈清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她把擦手的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回鞋柜换鞋。

"晚上记得让沈默拍照。"

"嗯。"

沈清拉开门，走了。

屋里又安静了。唐青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黑壳子，还是没亮。凉的，贴在掌心里，不像能发光的东西。

但它确实亮过。那天晚上在寨子里，蓝汪汪的一片光把整个人都照亮了。

没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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