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报备

去派出所那天早上天刚亮透。

沈默敲了两下门：“走了，今天去。”

唐青翻身下床。

那件灰褂子干透了，她抖了抖套上，比T恤长出一截，盖住半条大腿。

裤子还是沈默那条短裤，露着小腿。布鞋。临出门她把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那块黑壳子，凉的。

她没拿出来。

沈默站在门口等她，左手一个文件袋，右手塑料袋里两个包子。他递了她一个，她边走边咬。

下了楼，出租车在后座，她坐在沈默旁边。车子动起来以后她低头嚼包子，嚼了两口忽然抬头。“你姐来了？”

“她说在派出所门口等。”

“你姐长啥样？”

“瘦，戴眼镜，比你高点。”

“比你高？”

“比我高一点。”

唐青看了他一眼，他脸朝窗外。

车停了。

她下车抬头，一栋灰楼，门口挂了蓝底白字的牌子。她认不出上面的字，但她知道这是派出所。

门口站着一个人，瘦，眼镜，白衬衫。那人抬手挥了一下。

“姐。”

“嗯。”沈清越过沈默看了唐青一眼，上下扫了一遍。“你就是唐青？”

“嗯。”

“走吧。”

唐青跟在她后面往里走，沈默走旁边。

进门的时候沈清又回头看了唐青一眼，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下，在她锁骨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大厅里一个老太太抱着布包坐在长椅上，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填表。

沈清走到窗口前敲了两下玻璃，里头坐了一个女警，三十来岁，头发盘得紧，嘴角往下垂。

她抬头看了三个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唐青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来了？”

“嗯。”沈清递过去一个文件袋，“东西都带了。”

女警翻开袋子看了一眼，抬头看唐青。“你就是唐青？”

“是。”

“进来吧。”

她打开旁边一扇小门。

唐青走进去~~一间小屋，桌子椅子，墙上贴了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沈清跟了进来，沈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你也进来。”女警说。沈默进来了。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女警摊开一张表格，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她看了唐青一遍，又看了一遍。“唐青是吧？”

“嗯。”

“什么时候到的平州？”

“不记得了。”

“多大年龄？”

“不知道。”

“家在哪儿？”

“记不清了。”

女警的笔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家里还有什么人？”

“记不清了。”

“怎么到的平州？”

“不知道。”

“之前住哪儿？”

“记不清了。”

每问一个唐青答一遍“记不清”或“不知道”。

第五遍的时候女警停了，笔搁在桌面上拿指头敲了两下。

“你说你记不清了，那你身上这件褂子谁给你做的？”

唐青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粗布褂子。“不知道，就穿着。”

“脚上那双鞋呢？”

“买的。”

“哪儿买的？”

“路边摊。记不清哪个。”

女警“嗯”了一声，在纸上写了一行什么。写完了她抬头看着唐青：“你刚到平州的时候住哪儿？”

“他家。”唐青指了一下沈默。

“沈默是吧？”女警转向沈默。“你怎么发现她的？”

“开门的时候她躺我家地上。”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不认识你就把她留家里了？”

沈默嘴动了动。“她没地方去……”

女警没接话。她转回来看着唐青，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

“一点都记不得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来路不明。你让我怎么信你？”

唐青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骗你。”

“我没说你骗。”女警说，“我只是说这种事我见多了。三个月公示期等着吧。要是有人认识你，你就走。要是没有——我再看着办。”

她站起来开了另一扇门。

里头一张白床，一个穿白大的男的坐在里面看手机。“躺上去。”

唐青躺下去，袖子卷起来。

针扎进胳膊肘内侧，血顺着管子流进一根细长的玻璃管里，深红色的，慢慢往里走。

“疼吗？”沈默站在门口问。

“不疼。”

白大褂拔了针递给她一块棉球，她按了一会儿，没再流血了。

回到小屋女警又填了几张表，填完抬头：“照片呢？”

“什么照片？”

“你的照片。”她转向沈默，“没带？”

沈默顿了一下。“我以为……”

“以为派出所给你们拍？”女警嗤了一声，“去外面找照相馆拍，一寸白底，三天之内送来。”

“行。”沈清在旁边接了。

女警把表合上：“公示期三个月。期间不能坐火车飞机，不能住正规酒店。临时身份证明一次管三天，来所里办。行了，走吧。”

出了派出所天晴了，太阳白晃晃的。

沈默走在前面，沈清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唐青一眼。“饿不饿？”

“还行。”

“旁边包子铺。”

过了马路。

铺子门口摆了四张矮桌，一个老头坐在角落剥蒜。沈默要了三屉包子三碗粥。

沈清坐唐青对面，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她。

“刚才里面，”沈清端着粥碗说，“那警官按规矩办事。”

“我知道。”唐青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烫。

沈清低头喝了两口粥，把碗搁下，目光落在唐青脸上。“你刚才在里头说了一句话，‘寨子里有树摔过’。”

唐青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说的？”沈默抬头看唐青。

“在包子铺。我问她疤怎么来的。”沈清看着唐青。“寨子？什么寨子？”

唐青嘴里嚼着半个包子，没咽。沈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挪开。包子咽下去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顺嘴了。寨子就是老家。”

“老家叫寨子？”

“嗯，那边都这么叫。”

沈清没有追问。她低头掰手里的包子掰成两半搁在碟子里，但唐青看见她手指头在掰开的那一面上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才松开。

“照片我陪你去拍，”沈清说，“吃完饭就去。”

“行。”

吃完包子，照相馆的年轻小哥举着相机蹲下来对着她。“脸正一点。”唐青把脸正了。

“下巴收一点。”她收了一下。

“太收了，抬一下。”她抬了一下。“好，别动——笑一下。”

“笑什么笑。”唐青说。

小哥从相机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沈清在旁边噗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不笑也行，别瞪我就行。”小哥说。

唐青把眼皮垂了一下。闪光灯白了一下，她眼前花了两秒。

出了照相馆天有点阴了，云把太阳遮了一半。

唐青站在路边把那张一寸照翻过来看了一眼……白底，一张瘦脸，眉头微拧着，嘴角抿着。

“不太像。”她说。

“挺像的。”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太像。”

“就长这样。”

唐青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唐青坐在出租车后座，沈默坐旁边。

车子拐弯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那块黑壳子。还是凉的。派出所的人没有搜她的身。

要是搜了……她不知道那东西怎么解释。没人问，她就不说。

等三个月就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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