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名分

李姐的杂货店唐青干了七天。

每天八点到，搬货、理货、扫地，中午管一顿面，下午两点收工。

李姐不怎么跟她说话，她也不怎么跟李姐说话。李姐让她搬什么她就搬什么，搬完蹲在门口等下一车。

第七天收工的时候李姐叫住她。“小唐，明天别来了。”

唐青看她。

“不是不让你干，”李姐补了一句，“后天市场来查，你这个情况查到了要罚钱。”

“查什么？”

“查身份。没证不行。”

唐青点了一下头。“行。”

李姐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塞她手里。“拿着吧。”

唐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钱。“不要。说好了管饭。”

“拿着吧，你也没个着落。”唐青看了那张钱一眼，揣兜里了。

出了杂货店她沿着街又走了一圈。

天热了，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油光，踩上去黏鞋底。路边有个卖西瓜的摊子，摊主拿刀劈开一个，红瓤黑籽，汁水淌了一案板。

唐青站在摊子前面看了两眼，摊主问她“来一个”，她说“没带钱”，转身走了。

回到沈默家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她把那五十块掏出来搁茶几上，坐沙发上等。

六点半门响了。沈默进来换鞋。“今天怎么这么早？”

“李姐那边不干了。”

沈默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

“查身份证。我没有。”

沈默没说话。他走进来把包搁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唐青坐沙发上没动，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你等一会儿，”他说，“我查一下。”

他掏出手机划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划了快五分钟，他把手机搁桌上了。“怎么？”唐青问。

“正规路子有，但要等。”

“等多久？”

“两三个月。他们要问话、采血、公示寻亲，确认你不是被拐卖的、没有在逃案件、没有重户口，然后才能批。”

唐青靠在沙发上听完。“然后呢？”

“然后你就有身份证了。”

“那在这之前呢？”

“在这之前你什么都没有。”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隔了两层玻璃闷闷的。

“采血是什么意思？”唐青问。

“抽血。跟DNA比对，看你是不是失踪人口。”

“比上了呢？”

“比上了就送你回去。”

“比不上呢？”

“比不上就继续走流程。”

唐青搓了搓拇指关节。“你跟我一起去？”

“对，我要去。我是收留你的人。”

“他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实话。”

“你怎么说？”

“说你突然出现在我家，不知道哪来的。”

“你不会被牵连？”

沈默看了她一眼。“收留一个流浪的人，能牵连什么。”

“要是他们查你呢？”

“查我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问问。”

沈默站起来倒了杯水，端回来坐下。他端到嘴边没喝，搁在手心里转了转。

“过两天我带你去，先走第一步。剩下的等。”

唐青说：“行。”

“你怕不怕派出所？”

“有什么好怕的。”

“问话会反复问，你得说记不清了。”

“本来也记不清了。”

“对，记不清就行。”

唐青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

“两三个月，是吧。”她说。

“最快也一个多月。”

“那就等。”

“你不着急？”

“急也没用。有办法的时候才急，眼下没办法。”

沈默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盒子推过来，里头搁了一部旧手机。

“这个你拿着。副卡我让我姐办了。”

唐青拿起来翻了个面。“这是什么？”

“手机。用它打电话发消息。”

“号码呢？”

“挂在我名下。”

“那我是不是有号码了？”

“有。”

“能接能打？”

“能。”

唐青把手机搁回茶几上。“那个采血，”她说，“要是比上了，真会送我回去？”

“会。比上了就证明你有家。”

“比不上呢？”

“比不上，你就留这儿。”

唐青没接话。

她靠着沙发背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了两下。

窗外暗了，灯没开。

黑暗里她的脸看不太清。

她把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那块黑壳子。凉的，还是没动静。

“沈默。”她喊了一声。

“嗯？”

“那个公示，他们问我从哪来的。我说泰山后头，行不行？”

“不行。泰山后面没有寨子。”

“那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就说记不清了。”

唐青没接话。

黑暗里她的手停在黑壳子上面，指头在边角上轻轻搓了一下。

它在寨子里亮过，以后还会不会亮她不知道。但摸着它的时候，那个蓝光照亮整面石壁的感觉还在她手心里，没散。

“饭好了。”沈默站起来开了灯。

唐青走到餐桌边坐下，他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推到她面前。她低头吃了一口。

“沈默。”

“嗯？”

“这个副卡，能用到什么时候？”

“一直能用。我姐办的。”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

“我没见过她。”

“过两天去派出所，她一起。”

唐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也去？”

“律师。她说怕你问话问出问题。”

唐青低头又吃了一口面，嚼完了咽下去。“那行，去吧。”

窗外的光彻底没了。沈默又开了厨房灯，头顶亮堂堂的，热气从面碗里升起来扑在她脸上。

唐青低头继续吃。名分得等，饭照吃，活照干。

她不能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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