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

景定五年，宋理宗驾崩，全城上下处处悬挂白幔，皇宫大殿设起肃穆灵堂，朝中百官皆身着素麻衣缟素侍立两侧。百官队列之首站着贾似道，整场丧礼的流程、规制、人员调度尽数由他一手把持，荣王赵与芮紧跟在他身侧，一举一动都刻意顺着贾似道的心意行事，处处透着依附讨好的姿态。

到了宣读先帝遗诏的关键环节，贾似道忽然抬手，示意一旁等候传诏的内侍退下，而后独自捧着遗诏当众诵读，连丧期长短、宗室俸禄调整、各州郡祭祀安排这类本该帝王定夺的事宜，也全由他一人随口敲定。这般明目张胆的越权举动，殿内所有文武大臣全都神色紧绷，彼此对视一眼，却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开口反驳。

赵思衡立于灵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清楚，这是贾似道刻意给自己的下马威，是赤裸裸的试探，想看看刚登基的新君会不会顺从退让，心甘情愿做一个被权臣操控的傀儡。偌大的灵堂死寂无声，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谁若是率先出言附和贾似道，就等同于宣告自己向权臣低头臣服。

沉寂片刻后，荣王赵与芮率先从队列里躬身走出，对着贾似道拱手行礼，高声开口：“平章为国操劳，处置先帝丧礼周全妥当，臣谨遵遗诏，宫中内外所有事务，全都听凭平章安排调度。”有荣王带头表态，其余文武官员不敢违逆，接连跟着开口附和，一时间满殿皆是顺从之声。

一身素麻丧服的赵思衡静静站在灵位前方，心底泛起一阵寒凉。生父身为皇室宗亲，本该站在宗室、帝王这边制衡权臣，如今却只顾保全自身安稳，早早倒向贾似道。眼下朝堂局势的复杂凶险，远比他此前预想的还要棘手。自先帝丧礼这一日起，贾似道便借着自己根基浅薄、立足未稳的弱点步步蚕食皇权，皇宫内收到的各地奏折、地方密报，大半都会先送到相府由贾似道筛选批阅，最后仅有寥寥几份经过筛选、不会损害贾党利益的文书，才能送入后宫交到他手中。

先帝丧礼结束后的第一次早朝，赵思衡端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方分列两侧的朝臣，才真切体会到当年宋理宗在位时处处受限的桎梏。原身赵禥痴傻多年，朝野上下早已形成固有印象，若是自己骤然展露锋芒、强硬理政，只会立刻引来贾似道的猜忌，落得被架空甚至废黜的下场。权衡利弊之后，他索性顺势而为，伪装成软弱无能、无心朝政的模样，以此麻痹手握大权的贾似道。

朝堂之上，有朝臣率先出列启奏：“陛下，新君初登大宝，按照历代礼制，应当大赦天下，减免部分赋税，以此安抚四方百姓，稳固民心。”

赵思衡闻言故作茫然无措，视线下意识转向站在前列的贾似道，一副完全拿不定主意、需要旁人指点的模样。站在一旁的荣王见状，按照此前和贾似道私下商议好的说辞上前回话：“陛下连日为先帝哀恸伤身，心神疲惫，不必费心操劳朝政琐事，大赦相关事宜繁杂，平章阅历深厚，可代为陛下决断分忧。”

赵思衡立刻顺着台阶接话，面露恍然之色：“师相常年打理国家政务，熟稔各项典章制度，此事交由师相定夺最为妥当。”

贾似道面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得意，假意躬身谦让：“臣才疏学浅，怎敢承接陛下这般托付。”嘴上推辞，手上却立刻接过奏折，逐条说出大赦的具体章程，条款之中处处偏袒他门下获罪的党羽，刻意减轻一众贾党官员的惩处。

数位地方官员接连上前禀报属地事务，贾似道全都对答如流，每件事处理完毕，都会转头看向御座，假意恭敬询问：“陛下觉得如此处置可行？”赵思衡全程不发表半点不同意见，一律顺势点头附和。待众人奏事完毕，他主动开口：“师相剖析政务周全细致，朕受益匪浅。近来哀恸伤身，精力不济，往后日常小型朝会，便劳烦师相代为主持打理。”

这场早朝草草落幕。未时，贾似道回到自家府邸饮茶歇息，心腹下人入内禀报新君今日一整天的动向：“大人，官家下朝之后，先是在内殿用膳，随后整日赏玩古玩字画，又传唤后宫妃嫔伴游，中途只抽出一小段时间翻看了搁置多年的东宫旧卷宗，并无其他异常举动。”

贾似道听完，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慢悠悠饮下一杯热茶，心中彻底放下戒备。在他看来，帝王整日沉溺玩乐，翻看老旧卷宗也只是消磨时间，根本无心争夺朝堂权柄，如此一来，整个大宋的朝政大权，便能稳稳握在自己手中。

深宫之内，夜夜宴饮歌舞丝竹不绝，在外人眼中，赵思衡完全是一副昏庸怠政、沉迷享乐的君主模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放纵玩乐的表象全是精心伪装的保护色，他刻意藏起心中筹谋，借着蛰伏的时间寻找能够托付大事、对抗贾党的可靠人手。

前世翻阅史料时，他便清楚，真实的宋度宗沉溺酒色，是深陷绝境之后无力回天的自我麻痹；而如今的他假意沉沦享乐，却是以昏君的外壳掩盖本心，默默积蓄力量，等待合适的时机伺机反扑。

整整半月，赵思衡始终维持着无心朝政的伪装，暗中观察朝中可用之人，反复权衡筛选，最终确定了第一个可以私下托付机密、帮自己搜集外界情报的臣子——陈世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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