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死人名册

“找到拴他的地方了。”

顾野没去碰那块暗青铜件。

灯火从拳头大的洞口斜照进去，铜件只露出一角。上面开着一道细槽，黑线嵌在槽里，每收紧一次，都能听见极轻的摩擦声。

许重山腕上的线跟着颤。

两边是一处力。

周师叔弯下腰：“把铜件拆了。”

顾野看他：“你怎么什么都想拆？”

“线从这里过，拆掉不就断了？”

“你家井绳卡在辘轳里，是把辘轳砸了，还是先看下面吊着什么？”

周师叔盯着他。

“说人话。”

“它可能只是转力的地方。”

顾野用錾尖点了点铜槽边缘。

“后面还有东西。”

林玄蹲到门缝旁：“许重山，线收紧的时候，哪儿疼？”

“都疼。”

“最先是哪儿？”

门内停了片刻。

“右肩。”

顾野立即问：“然后？”

“肋下，再到手。”

“腿呢？”

“没感觉。”

“本来就没感觉，还是线一紧才没感觉？”

“醒来就这样。”

顾野把这些顺序记下。

肩。

肋。

腕。

眼前这根线未必是唯一固定点。

硬切一根，剩下几根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林玄道：“你怎么到这里的？”

许重山没有回答。

周师叔沉声道：“问你话。”

门内传来一声喘息。

“我也想知道。”

“最后记得什么？”

“验命堂。”

林玄抬起头。

顾野没插嘴。

“去年冬末？”

“嗯。”

“命盘空转？”

门后的年轻人安静了一会儿。

“你真查过我。”

林玄道：“答话。”

“转了三次。”

“然后？”

“第一次他们说命盘旧了。”

许重山声音很慢，每说几句就得停下来喘。

“换了一块。”

“第二次？”

“还是空转。”

“第三次谁在？”

“记不清。”

林玄皱眉：“外院值守呢？”

“有。”

“验命堂执事？”

“有两个。”

“名字。”

“我当时哪知道我得记名字。”

林玄没再逼。

顾野问：“三次以后呢？”

“让我等。”

“在哪儿等？”

“后房。”

“多久？”

“没多久。”

许重山顿了顿。

“有人送水。”

顾野抬眼：“喝了？”

“喝了。”

“然后？”

“醒来就在下面。”

周师叔道：“看见是谁动的手？”

“没有。”

“听见声音？”

“醒的时候？”

“昏过去之前。”

许重山想了很久。

“有人进过后房。”

“谁？”

“不知道。”

周师叔声音发沉：“男的女的？”

“男的。”

“说过什么？”

“让我别乱跑。”

“还有？”

“没了。”

周师叔脸色不太好。

这点话连指认一个人都不够。

顾野却觉得够用了。

命盘空转三次。

被留下。

喝水。

再醒来就在井下。

这一条线至少接得上。

林玄问：“你醒来多久了？”

“多久？”

“在井下待了多久？”

许重山忽然笑了一声。

很干。

“你问个看不见天的人几月几日？”

林玄没说话。

“醒了睡，睡了醒。开始有人来。”

周师叔立即问：“谁？”

“看不清脸。”

“穿什么？”

“有灰衣，也有黑衣。”

“来了做什么？”

“换水。”

“给你吃东西？”

“偶尔。”

“碰过那些线？”

门后迟迟没有答。

顾野听见里面传来衣料摩擦声。

“别动。”

“我没动。”

许重山声音低下来。

“他们不碰线。”

“那碰什么？”

“墙。”

顾野转头看向铜件。

“哪面墙？”

“我右边。”

正是他们现在挖开的这一面。

林玄问：“做什么？”

“听。”

“听什么？”

“不知道。”

顾野问：“是不是拿东西贴在墙上？”

“有过。”

“圆的？”

门内静了两息。

“像盘。”

周师叔神色一变：“多大？”

“没看清。”

顾野抬手拦了一下。

“别问尺寸，试出来更快。”

周师叔看他：“试什么？”

“命盘。”

林玄立刻道：“陈越说过别拿盘照。”

“所以不照人。”

顾野用錾尖指了指刚挖出来的铜件。

“照墙。”

周师叔沉默片刻。

“取一面小盘。”

上面的弟子很快送下一只巴掌大的铜边命盘。

顾野没有接。

“你拿。”

周师叔道：“怕了？”

“你们命院的东西，坏了找你赔方便。”

周师叔冷着脸接过命盘。

顾野把灯移远。

“别往门缝送。先在这里。”

周师叔把命盘停在离石壁两尺的位置。

没有反应。

盘中细针安静。

“一尺。”

还是不动。

“再近。”

命盘靠到洞口半尺。

针尖忽然轻轻转了一下。

林玄屏住呼吸。

周师叔手没动。

针又转。

不是指向顾野。

也不是指向门后的许重山。

它缓慢偏向洞里那一角暗青铜件。

顾野盯着。

针尖转到一半，忽然卡住。

下一刻猛地向左。

又向右。

来回摆了三次。

许重山骤然吸了一口凉气。

“拿开！”

顾野声音同时响起：“退！”

周师叔没有犹豫，立即把命盘撤回来。

洞内传来一阵细密摩擦。

嗤嗤。

几根黑线骤然绷直。

门缝里那只手被猛地拖回半寸。

许重山肩膀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玄立刻贴近：“许重山！”

“没……死。”

顾野已经把灯送向洞口。

铜槽里的黑线还在颤。

比刚才明显得多。

而命盘撤远后，颤动正在慢慢减弱。

周师叔低头看手里的盘。

盘中细针仍在轻摆。

“刚才它指的是铜件？”

林玄道：“先指，后来乱了。”

“空转。”顾野说。

两人都看向他。

顾野问：“不像？”

没人答。

因为太像了。

去年验命堂里，许重山站在命盘前。

命盘空转三次。

一年后，许重山被拴在旧井第九门后。

他们把另一面命盘靠近这里。

还是乱转。

周师叔忽然道：“把盘收起来。”

弟子赶紧接走。

“今天井下所有人，没我的话，不得再用命盘。”

“师叔。”林玄道。

“什么？”

“去年那份档。”

周师叔脸色阴得厉害。

“我知道。”

“上面写他坠楼。”

“我也听见了。”

林玄没有退：“还写了收殓。”

周师叔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看尸档。”

“你是外院弟子。”

“我去年就是因为这件事翻的旧档。”

“所以才更轮不到你。”

林玄嘴角动了一下：“活人就在门后，死档在院里。现在还讲轮不轮得到？”

周师叔没发火。

这反而让旁边几名弟子更加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叫了一个名字。

“赵安。”

石阶上的年轻弟子立刻下来：“师叔。”

“去外院值房。”

“是。”

“取去年冬末所有死亡名册、收殓簿、验命堂当日轮值册。”

赵安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要是值房问——”

“报我的名字。”

周师叔顿了顿。

“别说这里找到谁。”

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白。”

他转身往井上跑。

脚步声很快消失。

林玄没有说谢。

周师叔也没看他。

顾野重新蹲回洞口。

“许重山。”

“在。”

“刚才命盘靠近，你以前遇到过没有？”

“遇到过。”

顾野停下手。

“什么时候？”

“他们来。”

门后声音已经很虚。

“有时候拿盘。”

“每次线都会紧？”

“不一定。”

“什么时候最紧？”

许重山喘了几次。

“盘乱的时候。”

顾野低头看铜槽。

槽里的黑线已经重新松了一点。

他用錾尖沿铜件下方轻轻刮去石灰。

不能碰线。

也不能碰铜。

只能继续找它嵌进墙里的边。

几下之后，一小片石壳脱落。

铜件又多露出一截。

林玄把灯往旁边压低。

“等等。”

顾野停住。

暗青色铜面上，有东西。

不是纹路。

是刻字。

石灰卡在凹槽里，只露出半边。

顾野拿细木片一点点挑开。

第一个字显出来。

“定。”

后面还有一个字。

只露出左半。

周师叔俯下身。

顾野没再挖。

因为井口上方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比刚才赵安离开时更乱。

有人一路跑到石阶口，扶着墙喘了两口。

“周师叔！”

周师叔站起身。

“说。”

来人手里没有名册。

只有一张折得很紧的黄纸。

“外院值房说，许重山的收殓簿——”

他咽了口唾沫。

“被人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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