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先断哪一根

“被人借走了。”

周师叔盯着石阶上的弟子。

“谁借的？”

“值房没说。”

“借簿总有签押。”

“说是旧签，名字被墨压过一遍，看不清。”

周师叔脸色沉了下去。

林玄问：“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

“许重山死后？”

那弟子迟疑片刻。

“按日期，是收殓之后第三天。”

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许重山还活着。

他的收殓簿却在一年前被人借走。

顾野没抬头。

“先救人。”

周师叔看向他。

“簿子跑不了。”

林玄道：“已经跑过一次了。”

“那也比人跑得慢。”

顾野把灯重新挪到洞口。

刚才露出来的暗青铜件还嵌在墙后，细槽里的黑线已经松回原来的样子。铜面上那个“定”字留着半截灰，后面的字仍被石皮盖住。

他没再挖。

知道这东西能传力就够了。

再挖，先塌哪儿不好说。

周师叔对送信弟子道：“去查签押。谁碰过那本簿，名字全记下来。”

“是。”

“别惊动太多人。”

那弟子应声离去。

林玄蹲回门边：“许重山。”

“嗯。”

“还能撑？”

“你再问几遍，我可能就撑不住了。”

林玄闭嘴。

顾野拿起刚才那根窄錾，在铜件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我现在要试线。”

许重山问：“怎么试？”

“先看它怕不怕刀。”

周师叔皱眉：“你刚才不是说不能乱切？”

“所以叫试，不叫砍。”

顾野从工具里挑了把薄刃短刀。

不是命兵。

也没有明显兵痕。

普通铁器最合适。

他没有往许重山腕上那几根线动手，而是从墙洞里找了一根离铜槽最外侧的黑线。

刀刃轻轻压上去。

像压到绷紧的牛筋。

顾野慢慢加力。

黑线没有断。

反而往刀刃两侧微微凹进去。

门里，许重山猛地吸了一口气。

“疼？”

“肩上。”

顾野立刻收刀。

刃口上多了一道浅黑痕。

像被烟熏过。

他用拇指一擦。

擦不掉。

周师叔伸手：“给我。”

顾野把刀递过去。

周师叔屈指弹了一下刃口。

声音正常。

“刀没坏。”

“线也没坏。”

顾野说。

林玄看着门后：“普通铁器切不断？”

“至少这把不行。”

周师叔道：“我这里有命器。”

“不用。”

“为什么？”

顾野抬眼看他：“刚才命盘靠近，线怎么动的忘了？”

周师叔没再拿。

带纹之物和这东西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现在谁都算不准。

顾野收回短刀。

目光落到腰间听潮令上。

令牌已经凉了。

他拿出来，先靠近铜件。

没反应。

再靠近黑线。

还是没有。

直到令牌沿着几根黑线慢慢移动，到了靠近铜槽最里面的一根时，表面忽然温了一点。

很弱。

连字都没有显。

顾野停下。

林玄立刻问：“哪根？”

“最里面。”

“能断？”

“我没说。”

顾野把令牌移开。

热意消失。

再靠近，又有。

很淡，却稳定。

听潮旧物对这根线有反应。

不等于能把它切断。

更不等于应该现在切。

周师叔道：“试。”

顾野看他：“拿什么试？”

周师叔不说话了。

听潮断刀不在这里。

小断刃已经裂了。

就算有兵痕，也不能再凭空生一份出来。

顾野重新看向墙洞。

“先不切。”

许重山在门内问：“那我继续挂着？”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线。”

“那是什么？”

“头顶。”

顾野抬灯。

右侧门框上方那条裂缝已经比刚才长了些。

他们开墙、命盘靠近、黑线收紧，几次受力都传到了这里。

继续站在门边折腾，许重山没被线勒死，石头先压下来也不奇怪。

顾野敲了敲墙洞下方。

实。

再往低处。

还是实。

真正的旁空层在铜件右后方。

许重山所在的位置恰好挨着门和空层交界。

最危险。

“你现在身下是什么？”顾野问。

“石头。”

“平的？”

“有一条沟。”

“多宽？”

“不知道。”

顾野想了一下：“左腿往外挪一尺，能不能？”

许重山试了试。

门内传来一阵粗重呼吸。

“能。”

“别挪。”

“……”

“我先垫东西。”

林玄问：“怎么垫？”

顾野看向木板。

刚才抬陈越时拆下来的担板还有一块，厚不到两指。

“劈开。”

周师叔立刻让人拿斧。

顾野却指着边缘：“顺纹劈。要窄条，不要碎柴。”

两个弟子动手。

很快劈出三根长木条。

顾野挑了其中最直的一根，削去毛刺，又拿布裹住前端。

“从门缝送进去。”

林玄接过：“放哪？”

“许重山左胯下面。”

门缝窄。

木条送进去并不顺利。

林玄推了半截就卡住。

顾野压低木条角度。

“贴地。”

里面的许重山用左手配合，摸索了几次，终于把木条带到身侧。

“到了。”

“别急。”

顾野又送第二根。

一根垫腰。

一根贴腿。

第三根暂时留在外面。

周师叔看明白了：“你要把他移开门框。”

“先让他离开吃力的地方。”

“线会拉。”

“所以一寸一寸来。”

顾野趴到墙洞边，看着槽里的黑线。

“许重山，我让你动，你再动。”

“行。”

“先左腿。”

木条在里面轻轻响了一下。

许重山把能动的左腿往外挪。

黑线没有明显变化。

“一寸。”

又挪。

肩上的线开始发紧。

“停。”

顾野把第三根木条从门缝送进去。

“塞右肩下面。”

“够不到。”

林玄问：“我伸手。”

“不行。”

“那怎么办？”

顾野盯着侧缝宽度。

半尺。

自己的右臂能进去。

肩过不去。

够不到许重山右肩，但够得到他身下那块木条。

“我来。”

他侧身贴住门，右臂伸进去。

石缝刮着上臂衣料。

里面冷得厉害。

指尖先碰到石头。

再往里，是木条。

顾野用两指把木条一点点推向许重山肩后。

“到了没？”

“再一点。”

顾野再送。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喀”的一声。

林玄脸色一变：“裂了！”

“别动！”

顾野右臂还卡在门缝里。

石灰已经往下落。

周师叔抬头，只见那道裂缝一下往右窜出半尺。

“退！”

旁边弟子往后撤。

顾野没退。

手还在里面。

许重山低声道：“你手先出来。”

“闭嘴。”

顾野右臂发力，把木条最后往里顶了两寸。

“肩压上去！”

许重山猛地偏身。

木条吃力。

黑线同时绷紧。

铜槽里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顾野立即抽手。

晚了一步。

上方一块石角落下来，擦着他左肩砸在地上。

闷响炸开。

顾野被撞得往旁边跪了一下。

林玄伸手扶住他。

“手。”

“右手没事。”

“我说你左边。”

顾野抬了抬左肩。

疼。

还能动。

衣服被石角划开，血已经从肩后渗出来。

“死不了。”

门里许重山骂了一句：“你们外头也要塌？”

“暂时不会。”

顾野撑着站起来。

“你现在往左挪。”

“多少？”

“一掌。”

许重山咬着牙动。

里面木条与石面摩擦。

黑线一根根绷起。

最里侧那根线忽然松了一下。

顾野眼睛一停。

“再一掌。”

许重山继续。

这回肩上的线仍紧。

肋下却没继续收。

顾野看向铜件。

明白了。

刚才那三根木条不只是垫人。

许重山原先的身体被压在一道低槽里，稍微往外一挣，重量和黑线两头一起吃力。

现在把人托高、横移，至少卸掉了一部分卡住他的力。

“还能挪吗？”

“能。”

“继续。”

第三次。

许重山整个人终于从门框正后方移开。

就在这一瞬，右侧空层里传来轰的一声。

石头塌了。

不是整面墙。

只是里面一层薄石壳顺着刚才那条裂缝往下滑。

灰尘从门缝和墙洞同时喷出来。

林玄一把把灯护住。

周师叔抬袖挡脸。

顾野却听见门内传来一句。

“松了！”

“哪根？”

“肋下！”

顾野趴到墙洞。

原本横向绷着的两根黑线已经明显松弛。

许重山离开了最危险的受力点。

“往门缝来。”

“线呢？”

“先拖着。”

许重山靠木条一点点向外挪。

左手先出来。

接着是肩。

林玄抓住他的衣领，没有硬拽，只跟着他往外带。

黑线拖过石面，发出细长摩擦。

到胸口靠近门缝时，许重山忽然卡住。

“停！”

顾野看见了。

最后还有三根线绷着。

两根从肩后。

一根从腕内。

其中最里面那根，正是刚才听潮令有反应的那一根。

其他线已经有了余量。

只有它没有。

周师叔道：“现在必须断。”

顾野捏着听潮令。

令牌靠近那根黑线。

微微发热。

许重山半个人已经到了门缝边，只差最后这一道。

顾野盯着那根线看了两息。

“刀给我。”

周师叔把刚才的短刀递来。

“普通刀没用。”

“我知道。”

顾野没有砍线。

他把刀背塞到黑线与石缝之间，慢慢转了一下。

给它留出一点活动余地。

随后把听潮令贴了上去。

令牌一热。

那根黑线猛地一缩。

许重山痛得身体一颤。

顾野右手已经压住刀背。

“林玄。”

“在。”

“人往外带。”

“现在？”

“现在。”

林玄抓住许重山肩下。

周师叔也上来托住另一侧。

顾野的右臂死死顶着刀。

黑线压在刀背上，没有断，却被硬生生撑开了一道角度。

许重山往外滑。

半尺。

一尺。

黑线绷得几乎成了一根针。

顾野右臂骨头发热。

刀背开始弯。

“再来！”

两人同时使力。

许重山的腰终于越过门缝。

最后一刻，门后的塌石猛地砸下。

轰！

侧缝后方彻底被灰尘吞没。

顾野右手一松。

短刀崩飞出去。

那根最紧的黑线没有被切断。

却从铜槽深处猛地脱出来一截。

许重山整个人被拖出门外，重重摔在地上。

林玄立即把他翻过来。

许重山脸色灰白，肩背和肋下仍连着数根黑线。

但那些线已经不再绷紧。

它们拖在地上。

另一头埋进刚刚塌下来的黑暗里。

顾野扶着左肩，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上。

那根被听潮令触过的黑线末端，带出了一小片暗青色铜屑。

上面压着半个字。

“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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