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被拴住的人

“门在拴着我。”

顾野盯着那只伸到缝边的手。

黑线绷得很紧。

灯光一照，能看见其中两根从腕骨附近鼓起，沿着皮下往肘部爬。再往里就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几道细黑影子没入门后的暗处。

林玄的手还停在半空。

顾野把他往后挡了一下。

“别碰。”

“我没碰。”

“差一点也算。”

门后的人喘得厉害。

顾野蹲低：“你先别往外挣。”

“我不挣，它也拉。”

“往哪拉？”

“里面。”

“多远？”

“不知道。”

“你醒的时候就在这？”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嗯。”

顾野问：“能站吗？”

“不能。”

“腿断了？”

“右腿没知觉。”

“左腿？”

“能动。”

“腰呢？”

“能。”

“黑线只有手上？”

那人呼吸停了一瞬。

“肩上也有。”

顾野继续问：“还有呢？”

“肋下面。”

周师叔皱眉：“一共几根？”

门后的人没有回答。

顾野知道不是不想说。

多半是真数不清。

他把灯往缝里推近一点。

火光刚越过门边，地上的黑鳞便有几片往旁边缩。

门后的年轻人也往外偏了一点脸。

只一瞬。

灯火扫过他额角。

林玄忽然道：“别动。”

声音和平常不一样。

顾野侧头看他。

林玄已经蹲得更低，视线死死落在门缝里。

“把脸再转过来一点。”

门后的人没动。

林玄道：“我不会碰你。”

顾野道：“他不是怕你。”

林玄没理。

“左边。”

门后的人迟疑片刻，慢慢把脸转过来。

灯光很暗。

只能照见半张脸。

瘦。

颧骨很高。

额角靠发际的位置，有一道斜着的旧伤。

林玄盯了两息。

“你左手腕有没有一道烧疤？”

里面的人猛地抬眼。

顾野看见了这个动作。

“你认识他？”周师叔问。

林玄仍盯着门内：“左手。”

年轻人呼吸乱了一下。

“你是谁？”

“林玄。”

里面没声了。

林玄又说：“外院，西舍。”

门后的手指微微蜷起。

过了几息，另一只手缓慢挪到门缝附近。

袖子破得厉害。

腕内侧露出一道浅白色疤痕。

像被烫过。

林玄没有再靠近。

周师叔脸色已经沉下来：“到底是谁？”

林玄道：“去年验命堂有个外院弟子。”

周师叔没说话。

“命盘空转三次。”

“然后？”

“第二天不见了。”

周师叔道：“我问的是这个人。”

林玄抬眼看他。

“院里说，他从藏书楼掉下去，死了。”

井底安静了一下。

只有门后人的喘息声。

顾野问：“你叫什么？”

里面的人没立刻答。

周师叔上前一步：“说名字。”

黑线忽然一紧。

门后的人整条手臂猛地向里一缩。

手背撞在石缝边上，擦下一片皮。

顾野一把按住门框旁边的石面。

“都别往前。”

林玄道：“它在动。”

“不是它。”

顾野盯着门框右侧落下来的细灰。

“墙在吃力。”

周师叔皱眉：“什么意思？”

顾野捡起地上的碎石，沿门框敲了几下。

第一下闷。

第二下更闷。

第三下，声音明显空了一截。

他换了个位置。

又敲。

空声更长。

“右边有空层。”

周师叔道：“从那边进去。”

“你想得挺快。”

“有问题？”

“空层顶上吃着门的力。”

顾野抬灯。

火苗靠近右侧石壁时，轻轻偏了一下。

有气。

后面确实不是实心。

周师叔道：“既然有空，就破。”

顾野看他：“命院拆矿也是这么拆？”

“这里不是矿。”

“塌下来压人也一样。”

周师叔脸色发冷：“里面的人等不了多久。”

“所以更不能砸。”

顾野把手贴到门框上。

“刚才第九门下沉那一寸，力往右边偏了。你现在把这面墙砸穿，最先掉下来的未必是墙。”

“是什么？”

顾野抬手指了指头顶。

一条细裂正从门框上方斜过去。

不长。

可刚才没有。

周师叔沉默了。

林玄问：“能从旁边挖？”

“能。”

“要多久？”

“不知道。”

“又不知道？”

顾野拿起一根窄錾：“挖矿敢把所有事都说准的，一般埋得早。”

林玄往后退半步。

“行，你挖。”

周师叔道：“我让人来。”

“人多没用。”

顾野挑了把小锤。

“一个敲，两个听。”

“两个？”

“我一个。”

他看向林玄。

“你看门。”

林玄点头。

周师叔道：“我呢？”

顾野看了看他。

“你看头顶。”

周师叔没说话。

顾野已经开始动手。

第一下没落在空声最重的位置。

而是偏下。

石屑落下来一点。

第二下还是偏。

第三下才往中间收。

林玄看了片刻：“你在绕。”

“避力。”

“你怎么知道力在哪？”

顾野用錾尖刮出一道浅槽。

“石头会说。”

周师叔看了他一眼。

顾野补了一句：“不是跟你说。”

小锤继续落。

敲几下。

停一下。

再听。

门后的人很安静。

偶尔黑线收紧，他会闷哼一声。

林玄靠近缝边：“你撑得住吗？”

“死不了。”

“这句话一般不算准。”

里面的人似乎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

“你还是这样。”

林玄没接。

顾野手里的锤停了。

他看向林玄。

“真认识。”

林玄道：“见过几次。”

“名字呢？”

林玄没回答。

门后的人却开口了。

“许重山。”

周师叔猛地转头。

林玄闭了一下眼。

顾野没有什么反应，只问：“哪个许？”

“言午许。”

“重山？”

“对。”

顾野把錾子重新压回去。

“名字挺沉。”

许重山喘着气：“现在更沉。”

顾野道：“能开玩笑，暂时死不了。”

林玄低声道：“院里的死档写的是许重山。”

周师叔看着门缝。

“你确定？”

“我查过三次。”

“尸首呢？”

“档里写，已经收殓。”

周师叔道：“谁验的？”

“外院值房。”

“谁落的印？”

林玄抬头：“你现在问我？”

周师叔没说话了。

顾野锤下去。

咔。

一片石皮掉下来。

三人同时抬头。

门框上那条细裂没动。

顾野继续。

又过一阵，石壁终于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浅洞。

里面有冷风。

还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味。

顾野没有把手伸进去。

先把灯移过去。

火焰明显向洞里偏。

“通。”

林玄道：“能看见什么？”

“黑。”

“废话。”

顾野换了角度，把洞口再拓宽两指。

灯光终于扫进去一点。

里面不是普通空腔。

石壁后方嵌着一块暗青色东西。

像铜。

表面有细密纹路。

黑鳞贴在周围，却没有爬上那块铜。

反而空出一圈窄窄的边。

周师叔靠近：“命铜？”

“我哪知道。”

顾野盯着那东西。

铜件上有一道很浅的槽。

槽里卡着什么。

细。

黑。

还在动。

林玄也看见了。

“线。”

许重山手臂上的黑线忽然绷紧。

铜件上的黑线同时一颤。

顾野立刻停手。

石灰从洞沿往下掉。

那根线不是贴在铜上。

是从铜件的槽里穿过去。

再往后，没入更深的黑暗。

顾野压低声音：“许重山。”

“嗯。”

“你别动。”

“我没动。”

“现在开始更别动。”

他把耳朵贴近洞边。

细微摩擦声从铜件后面传出来。

像绳子在槽里慢慢滑。

顾野听了几息，抬头看向周师叔。

“找到拴他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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