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

九月的教室热的像一个大型蒸笼，后墙还留着上届学生留下的高考倒计时痕迹，空气中浮着一层干燥的粉笔灰味。

陈烁趴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子上，睡得正沉。

一只胳膊垫在脸下，另一只手垂在椅子边，指尖几乎要触到冰凉的水泥地。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在他后颈上烙下一道明亮的金边，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光尘。他睡得毫无防备，连眉梢都舒展开，是那种只有在彻底放松时才会露出的样子。

“那个……兄弟？”

一道怯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的混合气息。

陈烁没动，只是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赶苍蝇。

“兄弟，不好意思……”那个声音更近了，带着明显的讨好和不安，“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

陈烁终于有了反应。他没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嗯？”

这一声嗯得拖得很长，透着一股被打扰的不耐烦。

孙浩吓得一哆嗦，圆脸上的汗珠滚下来一滴。他看这哥们睡得这么死，以为他不反对，又见这整个一排都空着，便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

“哐当。”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一声脆响。

孙浩心疼似的赶紧伸手扶住，缩着脖子看了一眼陈烁，见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这才大着胆子坐下。他坐得极拘谨，只占了椅子三分之一的边，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像个随时准备逃跑的仓鼠。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李艳清老师走进来，手里没拿教案，只是背着手。那双藏在老式眼镜后的眼睛一扫，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后排瞬间鸦雀无声。

“啪。”

她把花名册往讲桌上一扔，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还没上课，吵得像菜市场。”李艳清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带着一种几十年练就的威压，“都闭嘴，拿出点学生的样子来。”

全班霎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孙浩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瞄讲台。

李艳琴没再多说，开始按座位表点名。点到孙浩时，他慌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应声那一声“到”喊得又尖又细。点到许知微时，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落地。而点到陈烁时，李艳琴顿了顿，看着那个还在睡觉的背影，却只是淡淡说了句：“醒了再喊。”

发书的过程像是一场默剧。

许知微作为临时指定的分发员，抱着一摞厚厚的教科书，从第一组开始往后传。

走到倒数第二排时，她顿了顿。看着还在睡觉的陈烁，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而是轻轻将一摞书放在了他的桌角，码得整整齐齐。书页的边缘甚至没有碰到陈烁垂下来的手指。

孙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对这个新同桌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这姐们儿胆子真大，居然敢不叫醒他。

陈烁似乎感觉到了桌面的重量增加，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把脸往胳膊深处埋了埋，没醒。

夕阳渐渐西沉，把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随着李艳琴一声“放学”，教室里瞬间又活了过来。桌椅碰撞声、收拾书包声、互相喊着回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孙浩背起书包，凑到陈烁旁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陈、陈哥，走了啊？”

陈烁依旧没理他。

许知微收拾得很慢，很仔细。她把每一本书都按大小码好，放进书包，拉链拉好，再把椅子轻轻推进桌肚。做完这一切，她才背起书包，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教室。

等人声彻底消失，走廊的脚步声也远去后，陈烁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盯着桌角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新书，眼神还有些迷茫的睡意。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光滑的书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微凉。

然后，他慢吞吞地坐直身子，看向许知微已经空了的座位，又转头看了看旁边孙浩留下的空椅子。

窗外，最后一线余晖落在他脸上。

他打了个哈欠，拎起书包，单肩背着，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那摞书和夕阳，留了下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