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寂静

放学时的喧闹被楼道里的声控灯切断，又被防盗门厚重地关在门外。

陈烁反手将门锁扣上“咔哒”一声，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那扇门板之外。他甚至没换鞋，就那么趿拉着那双脏兮兮的帆布鞋，径直穿过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客厅，一头栽进了卧室那张柔软的大床里。

脸陷进蓬松的枕头，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他维持着趴跪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坍塌的雕像。

这套一百平米的公寓，安静得过分。爸妈在邻省经营着一家生意不错的建材店，嘴里说着“不能委屈孩子”，便在这个学区最好的地段给他租下了这整套房子。大到空旷的两室一厅，精装修的瓷砖反着冷光，昂贵的皮质沙发没人坐，就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没人气的清冷。

陈烁没开灯。暮色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昏黄。他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应付了一整天新环境、新面孔后的精神倦怠。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白天教室里那几个画面：孙浩那张憨得发傻的脸，李艳清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犀利眼睛，还有……那个叫许知微的女生，放书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动作。

他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胃部的痉挛疼醒的。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刺眼地亮着——18:03。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胃袋空得发慌，在身体里互相摩擦发出抗议。他维持着趴睡的姿势缓了半分钟，才慢吞吞地撑起上半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额前几缕头发翘得老高。

他趿拉着拖鞋，踢踏踢踏，像个游魂一样晃进客厅。

厨房是冷色调的，大理石台面冰凉，那一整套据说是爸妈特意挑选的高级锅具，崭新得连标签都没撕。他拉开双开门冰箱，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和一板鸡蛋，空空如也。他并不擅长做饭，也不屑于去学习这种在他看来极其麻烦的生存技能。

陈烁懒洋洋地倚在厨房门框上，盯着那冰冷的灶台发了会儿呆。最后，他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乱发，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和一部手机，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烦死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换上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把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睡肿了的脸，重新出门。

楼下的便利店灯火通明，像个避风港。陈烁径直走向零食区，弯腰在货架底层翻找。他要找那种红烧牛肉味的，桶装的，吃起来不用洗碗，还能顺便喝点热汤。指尖刚碰到那熟悉的纸筒，身后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少年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

“浩哥，刚才那球太可惜了！你要是不脚滑，绝对空心入网！”

“那是李大头拽我裤子！那是战术犯规懂不懂！”

“哈哈哈，大头那是你不对啊！”

陈烁皱了皱眉，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那声音憨厚又咋呼，除了白天坐在他旁边那个孙浩，没谁了。

他慢吞吞地取出两桶泡面，直起身来。

玻璃门外，孙浩正和三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他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篮球，圆脸上满是汗珠，在便利店的霓虹灯下泛着光。也许是心有灵犀，孙浩一转头，正好对上了陈烁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

“哎？陈、陈哥？！”孙浩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球甩飞，连忙挣脱兄弟们的胳膊，几步窜进便利店，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讨好劲儿，“这、这么巧啊！你也来买夜宵？”

陈烁没理他，只是把两桶泡面扔在收银台上。

孙浩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莫大的鼓励，凑过来，看着那孤零零的两桶面，憨笑道：“陈哥，你也爱吃这个？我家囤了好几箱呢！刚才打球消耗太大了，饿得我能吃下一头牛……”

陈烁这才斜睨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汗湿的校服领口，又落回那两桶显得有些单薄的泡面上。

“嗯。”他敷衍地应了一声，扫码付了钱，拎起那个廉价的塑料袋。

“陈哥，那……那我们先走了啊！明天见！”孙浩在身后挥手，像个生怕被遗忘的跟班。

陈烁没回头，只是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塑料袋勒在指节上，有点疼。他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一百平米的寂静和两桶泡面的廉价香气里，忽然想起了白天教室里，那摞摆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新书。

还有那个，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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