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安静的身影

九月的空气里全是新书本的油墨味，混着操场上刚修剪过的青草气，燥热里透着一股生脆的劲儿。

陈烁迟到了。

他拎着书包，单肩背着，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慢悠悠地晃进高一（3）班的后门。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像炸开的蜂窝，男生的起哄声、女生讨论新发型的叽喳声，还有桌椅被拖拽时刺耳的摩擦声，全往耳朵里灌。他皱了皱眉，眼神懒散地扫过教室，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塞进去。

靠窗倒数第二排，那是他的老位置——初中三年，他都是在这个方位度过每一节枯燥的课。

他走过去，把书包随手甩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前排几个正在打闹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又识趣地转了回去。

陈烁坐下，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只能岔开。他趴在桌上，侧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巨大的冠盖洒下来，斑驳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他想睡一会儿，毕竟昨晚为了整理新买的漫画，他凌晨两点才睡。

但睡不着。

太吵了。

他烦躁地换了个姿势，下巴抵在桌面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游移。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斜前方——那个原本应该空着的座位上。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坐了一个女生。

陈烁愣了一下。

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喧嚣瞬间被抽离。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滞了半拍。

那个女生正低着头，背挺得很直，正在一笔一划地填写桌角贴着的姓名牌。她的头发很黑，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发尾随着笔尖的移动轻轻晃动。阳光从她左前方的窗户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最让陈烁感到惊讶的，不是她长得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皮肤白得像新瓷，鼻梁秀气地挺着——而是她周身那种极致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装出来的淑女，也不是因为怕生而拘谨。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像一潭深水，连涟漪都吝啬泛起。周围的人都在喧闹，只有她像是在另一个时空里。她写字的时候，连肩膀都不带晃的，只有握笔的指尖在动。偶尔有男生跑过带起的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也只是极轻地眨了下眼，连抬手去捋的动作都放得很缓。

陈烁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在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颤动的阴影。

“怪人。”他在心里冒出这个词，却没有任何贬义，反而觉得新奇。

他见过太多人：咋咋呼呼的、故作深沉的、笑得花枝乱颤的。但像这样，明明坐在最吵的地方，却仿佛置身于真空里的女生，他是第一次见。

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

许知微停笔，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了窗外。她的视线越过高辆的窗框，落在外面的梧桐树上，并没有看向陈烁这个方向。

但陈烁却像是被抓包了一样，猛地收回了目光。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两拍，像是要跳出胸腔。他有些狼狈地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

臂弯里黑漆漆的，还残留着新桌子的木头味。

可闭上眼睛，视网膜上却还印着刚才的画面：那片安静的阴影，那个在喧嚣中纹丝不动的背影，还有阳光里那些围绕着她飞舞的细小尘埃。

“许知微。”

他默念了一遍她刚刚填在姓名牌上的三个字。

笔画很多，像她的人一样，看起来很复杂。

陈烁把脸往臂弯深处埋了埋，嘴角却在黑暗里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这一天，好像突然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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