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87天

九点半。

林小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数学试卷和那本新的辅导书。试卷上的大题她正在重新做，做到第三道，卡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几个小洞。

她放下笔，揉了揉脖子。

桌角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的，灰色的外壳上落了一层细灰。她盯着它看了十几秒，把视线挪开，拿起笔继续算。

算了两行，又停了。

她把手机从书包里掏出来，点开公众号后台。

阅读量在涨。暑假最后一周发的那篇《窗台上的橘子》，阅读量从两千涨到了四千三。评论多了十几条，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

“开学了，在教室里偷偷看完这篇。怎么说呢，我爸也是这样。不是坏人，就是不在。”

林小婉把这条评论看了两遍，退出后台。

邱岚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的：“收到了。今晚读，明天给你反馈。加油。”

后来邱岚又发了几条：反馈意见、修改建议、约稿的具体要求。林小婉都回了，都是简短的、礼貌的句子。但正文一个字没动。

青春期。

写什么？写早恋被拒？写数学考砸？写妈妈撕掉她的诗？写陈悦在全班面前把她的事扒光？

哪一个都可以写。哪一个写出来都会痛。

但更让她卡住的不是这些。

是林秀芳的沉默。

她妈看到了那篇文章。看到了编辑的约稿。看到了一千块钱的稿费。看到了她背着这个家做的所有事。

然后——什么都没说。

没有撕，没有骂，没有“写这些有什么用”，没有“耽误学习”。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本48块钱的数学辅导书，和咸了一点的豆角。

林小婉把脸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她不知道怎么办。

不吵架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

十点一刻，门锁响了。

江若回来了。换鞋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又关。

“小婉！”他压低声音喊，“鱼丸！”

她从房间出来，江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一个塑料盒，里面泡着三颗鱼丸和两根年糕条，汤汁还冒着热气。他身上带着便利店特有的气味——冷气混着关东煮的酱油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你小姨睡了？”他朝主卧方向努了努嘴。

“灯关了。”

江若把关东煮放在茶几上，自己一屁股瘫在沙发里，把腿翘上扶手。蓝色马甲还没脱，棒球帽扔在旁边，头发果然是翘着的，压了一圈帽子的痕迹。

“累死了，”他叹了口气，“站了四个小时，腰要断了。收银机那个系统跟我大学学的完全不一样，扫码枪我按了半天没反应，结果是没开机。”

林小婉把鱼丸戳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但味道可以。

“你呢？第一天怎么样？”江若偏头看她。

“还行。”

“数学呢？”

“……别提了。”

江若笑了一声，没追问。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招聘帖子，“全时便利店滨城片区 夜班收银 时薪18元 月结 每周休一天”。

“十八块一小时，一晚上四个小时，七十二。一个月扣掉休息，差不多两千出头。”江若伸了个懒腰，“我算了一下，够我交小姨家的生活费，还能剩一点。”

林小婉没说话。她看着江若放松下来的样子——脚上的旧球鞋已经磨得发灰了，鞋带打了死结，袜子边缘有一个小洞。

“好好干。”她说。

“那必须的。”江若站起来，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你也是。高三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晃晃悠悠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对了，那个编辑……你开始写了没？”

林小婉摇头。

江若看了她一眼，没说“赶紧写”或者“加油”之类的话。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不急。想好了再写。”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林小婉一个人，面前的关东煮已经凉了，鱼丸缩在汤汁里，油花凝在表面。

她把剩下的吃完，盒子扔进垃圾桶，筷子洗了放回架子上。

路过茶几的时候，她注意到林秀芳绣了一半的鞋垫还放在那里。灰色的布面上，红线绣出半朵花的轮廓。不知道是牡丹还是月季，只绣了一半，看不出来。

她看了两秒，回了房间。

桌上的数学卷子还摊着，辅导书还翻在第一页。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待在桌角，灰尘落在合页的缝里。

287天。

林小婉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

不是写文章的笔。是做数学题的笔。

她翻开辅导书第一章，“函数与导数”，第一道例题。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街角那家便利店的灯箱，从这里能看到一点蓝白色的边角，嵌在夜色里，像一块不会熄灭的冰。

她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做到第四道又卡住了。她把公式翻了一遍，找到一个变形的方法，试着往下推。推了半页草稿纸，答案对了。

不是高兴，是一种很淡的松弛。就像拧了很久的瓶盖，终于“咔”一声开了。

她接着往下做。

做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客厅那边有脚步声。很轻，拖鞋在地板上蹭过去的声音。走到厨房，开了灯，水龙头拧开，接了一杯水。停了一下。脚步声又回来了，经过她的房门口，停了两三秒。

然后走了。

主卧的门关上了。

林小婉握着笔，看着门的方向。门缝底下那道光暗了——走廊的灯被关掉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题。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轧过积水的声音。

第一天结束了。

没有吵架，没有和解，没有任何东西被打破或修好。只有一本新的辅导书、一盒凉掉的关东煮、一扇始终没有被推开的门。

和28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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