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后一节课

周六，补习班最后一期。

林小婉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衣柜里那件旧校服挂着，领口洗得泛毛，但没有褶皱。她把它取下来，又放回去，拿了另一件——前天刚洗的，袖口的折痕还没软下来。

"不是为谁"她对自己说，"只是另一件正好干了。"

早饭没吃。厨房里粥还在锅上温着，林秀芳出门前盛好的，碗上扣着一个盘子。她看了一眼，拿起书包就走了。

江若还在睡。次卧的门缝底下没透光，里面偶尔翻一下身，弹簧床吱呀响。他昨晚在便利店站到十一点，回来的时候脚步很沉，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摩擦声。

门带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下，清脆。

——

补习班在市中心那栋写字楼的四楼。电梯里贴着各种培训广告——英语四六级、公务员、注册会计师······林小婉站在角落，书包背带勒着肩膀，盯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三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大人。男的拿着手机在看股票，女的提着一袋水果，嘴里念叨着“你跟老师说一声，下学期还上不上”。

四楼到了。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讲台上立着一个白色保温杯，杯身贴着一圈茶渍。黑板上写着今天的内容——“圆锥曲线综合”，粉笔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周屿站在窗边，侧着身在翻教案。

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鬓角比上次见面时短了，剪得很整齐，耳朵上方露出一小块皮肤，颜色比脸上浅半个色号——新理的。大概是为了婚礼。

林小婉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没有走向平时坐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那个座位已经有人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正在翻笔记。

她拐向最后一排，角落，靠墙。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和笔袋。

动作很轻。

周屿没有抬头。

“好，都到了吧。”他合上教案，转过身来，目光从教室前面扫到后面，“最后一节课，把圆锥曲线的几个大题类型过一遍。卷子发下来了吗？张雨，帮忙发一下。”

有人站起来分卷子。

林小婉接过那张A4纸，上面印着六道大题，字号比平时小一圈，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把卷子压在笔记本下面，抬头看黑板。

不是看他，是看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一笔一笔的，干脆利落。他边写边讲，声音不大，语速适中，遇到关键步骤会停下来等两秒钟，让下面的人跟上。

“这里设焦点为F，准线方程——”

“注意看，这一步是把韦达定理代进去——”

“弦长公式不要死记，推一遍就记住了——”

和以前一样。

每个字都和以前一样。

林小婉低下头，开始抄板书。笔尖在纸上划过，一行、两行、三行。字迹比平时小，挤在格子里，像怕被谁看见。

她在强迫自己专注。专注在公式上，在x和y的关系上，在焦点和准线的距离上。不去想别的。不去想那个信封已经烧成灰了。不去想他无名指上有没有戒指——坐得太远了，她看不清。

时间走得很慢。

教室里有人在底下小声说话。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一个指着一道题问另一个。有人在喝水，有人打了个哈欠，没遮嘴。窗外是八月底的太阳，白晃晃地照在写字楼对面的玻璃幕墙上，把教室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好，最后一道。”周屿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这道有点难度，但高考出过类似的，大家看思路就行。”

他讲完最后一题的时候，离下课还有五分钟。

“行了，”他把教案收起来，往讲台边的椅子上一靠，“这是最后一节了。以后大家高三了，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学校找我，我还在隔壁班代课。”

“周老师——”前排有个男生举手，“蜜月去哪儿了？”

教室里有几声笑，周屿也笑了，摇摇头：“就在市里转了一圈，没走远。”

“那也太省了吧！”

“老师你是不是没钱？”

“去不去帮你众筹一下蜜月基金——”

哄笑声。周屿被逗得没办法，用教案卷成一个筒敲了敲讲台：“行了行了，关心关心自己的圆锥曲线吧。”

林小婉没有笑。

她低下头，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转了一圈，画了一个圆。不圆，有点歪。又画了一个。

第三个的时候，她在圆的顶端加了一片叶子。

一个橘子。

她盯着那个橘子看了两秒，用笔帽把它涂黑了。

下课铃响了。

——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片刺耳的声响。有人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人围到讲台前问问题，有人已经往门外走了。

林小婉把笔记本和卷子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带套上一边肩膀，起身往后门走。

“林小婉。”

她的脚停了。

是周屿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的，穿过教室里收拾东西的噪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

她站住了。没有转身。

身边经过两个同学，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教室里的人在一个一个散去。

等了大概半分钟。教室里只剩三四个人了。后排还有一个女生在收拾笔袋，拉链来回拉了两次。

脚步声从前面过来。

周屿穿过两排座位，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白色保温杯，杯盖拧开一半，里面的茶水散出一点淡淡的味道。

“你等一下。”

林小婉转过身。她看着他胸口——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不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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