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窗口

中午，江若没有来送饭。

他发了一条消息：“面试过了！！！下午去培训 晚上开始上班 今天来不了 你吃食堂吧”

林小婉回了一个“哦”。

食堂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打了一份土豆烧肉和米饭。土豆切得太大块，没烧透，咬着硬芯。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吃。

高三的食堂和高一高二不在一个楼层。三楼，专属的，菜色少了两道，但多了一个汤——“考前状态汤”，红枣枸杞黄芪炖鸡，一块钱一碗。林小婉没买。她妈给的午饭钱是十二块，土豆烧肉八块，米饭一块，还剩三块。

她把剩下的饭倒进回收桶，碗放回餐具架上。

走出食堂的时候，经过公告栏。一张A4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

“高三学子：距高考仅剩287天。请合理规划时间，杜绝手机游戏，杜绝恋爱交友，把每一分钟用在刀刃上。——教务处”

287天。

这个数字今天出现了第三次。

——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新换的语文老师姓方，方文杰，三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他第一节课没讲课文，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你为什么读书？”

全班沉默。

“不用回答，”方文杰把粉笔放回槽里，拍拍手上的灰，“这学期结束的时候再想这个问题。现在翻课本，第一单元，鲁迅。”

林小婉翻开课本。扉页上印着目录，第一课是《祝福》。

她看着“祥林嫂”三个字，忽然想起自己的那篇《橘子》。

编辑邱岚的约稿还在手机里躺着。她回复了“好的，方便”，邱岚给了截稿时间：九月底之前。三千字。稿费一千。

三千字。她暑假那篇《橘子》写了三千二。但这次是命题作文——“关于青春期”，三个字的框框，可以装进去太多东西，也可以什么都装不下。

她在课本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青”字，又擦掉了。

——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滨城九月，六点半太阳就落了山。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小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耳机塞着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放的什么歌已经记不清了。

回家的路要经过两个路口，一家面包店，一个报刊亭，和一条正在修路的工地。工地用蓝色围挡拦着，围挡上喷了“滨城旧城改造”几个大字，有一处破了个洞，能看到里面的挖掘机趴在土堆上，像一只睡着的大甲虫。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便利店。

“全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蓝白色的灯箱亮在街角，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货架——泡面、面包、矿泉水，冰柜里的饮料整整齐齐码着，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蓝色马甲，戴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江若。

他正低头对着收银机按来按去，嘴里念叨着什么，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店长，指着屏幕给他讲什么，江若点着头，手指在键盘上试了一下，按错了，赶紧缩手，挠了挠后脑勺。

林小婉站在玻璃门外面看了一会儿。

蓝白色的灯光把江若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大概两三天没刮了。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还在。

他在学。

一个大学毕业、学了四年计算机的人，站在便利店里，认认真真学怎么按收银机。

林小婉没进去。她转身继续往家走，走出去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江若：“你路过了吧 我看到你了”

林小婉：“你不是在培训？”

江若：“培训也能看到窗外啊 走吧回家 我十点下班 给你带关东煮”

林小婉打了个“不用”，想了想，改成“要鱼丸”。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加快了步子。

——

回到家，七点十分。

门口的灯亮着。林秀芳的鞋摆在鞋柜旁边，齐齐整整，鞋头朝外。林小婉换了拖鞋进去，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不大，主持人的脸泛着蓝光。

林秀芳坐在沙发上织东西。

不是毛衣，是一块灰色的布——鞋垫，十字绣那种，用红线绣了一半的花。她手上的针穿进穿出，动作很快，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明显没在看。

“回来了？”

“嗯。”

“书包放好，洗手，饭在锅里。”

林小婉把书包放进房间，出来洗了手，从厨房端出一盘菜一碗汤。菜是清炒豆角，汤是紫菜蛋花汤，米饭用碗扣在锅里，还温着。

她坐在餐桌前吃饭。林秀芳在沙发上绣鞋垫。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说的是今年高考分数线比去年涨了三分。

“今天考试了吗？”林秀芳问。

“摸底测试。”

“考多少？”

“还没出分。”

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小的“嗤嗤”声，和电视里播报员的声音混在一起。

“数学难不难？”

“……还行。”

林秀芳没再问了。

林小婉低头扒饭，豆角咸了一点，汤淡了一点，但她都吃完了。碗筷洗干净放进碗架，灶台擦了一遍，手在围裙上蹭干。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数学辅导书。《高考数学压轴题专训》，封面是蓝色的，右下角贴着书店的价签：48元。

林小婉看了一眼林秀芳。她妈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手上的针没停。

她把书拿起来，抱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林秀芳换了一个台。声音更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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