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校服

林小婉的新校服挂在衣柜门外面。

白底蓝边，塑料袋还没拆，领口别着一张纸条——“高三（6）班 林小婉”。林秀芳昨天拿回来的，放在客厅桌上，只说了一句“明天穿新的”，就进厨房切菜去了。

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咚，敲得人闷闷的。

林小婉把校服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抖开。大了一号。裤腿长出来两寸，袖口能把手掌吃进去一半。她妈总买大一号的东西——衣服、鞋子、书包，“还能长”，这句话从她十二岁说到十八岁，但林小婉已经两年没长过个子了。

她把裤腿往里折了两道，用橡皮筋扎住。

六点四十，天刚亮透。厨房飘出粥的味道，小米掺了红枣，甜丝丝的。林秀芳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围裙系得规规矩矩，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后颈一小截。

“粥在锅里，自己盛。书包收好了没？”

“收了。”

“数学卷子带了？”

“带了。”

“水杯呢？”

“带了。”

林秀芳没转身。她把灶火拧小，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敲了敲锅沿：“别光吃粥，冰箱里有鸡蛋，自己煎。”

林小婉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桌面擦得干净，中间摆着一瓶酱油和一盘咸菜，筷子架上放了两双筷子。另一双是给她的。

整个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林秀芳都是这样。

做饭，洗衣服，拖地，晾被子。每天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全是指令——“吃饭”“洗碗”“别熬夜”“数学错题本做了没”。不吵架，不翻旧账，不提公众号，不提那篇文章，不提编辑约稿的事。

什么都不提，像那天下午她根本没打开过那台笔记本电脑一样。

但林小婉知道她打开过。因为笔记本合上的角度不对。她走之前特意把屏幕和键盘之间夹了一根头发丝，回来的时候，头发丝掉在地上，电脑合得太紧，边缘整齐——她妈的习惯，什么东西都要摆得方方正正。

她知道。

她妈也知道她知道。

但两个人谁都不说。

这种安静比吵架可怕。吵架至少有落点，有高潮，有结束的时刻。沉默没有。沉默是一锅温水，不烫，不凉，泡着你，泡到皮肤泛皱，你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舒服。

粥喝了半碗。林小婉把剩下的倒进水池里冲掉，碗放进洗碗池。

“我走了。”

“嗯。”

林秀芳始终没转过身来。

——

校门口挤满了人。

九月一号，滨城第一中学。高一新生穿着崭新的校服在校门口拍照，家长举着手机，“笑一个”“抬头”“把手放下来”。高二的三三两两从侧门进，书包背带松松垮垮耷在一边肩膀上。高三的最安静，低着头往教学楼走，脚步快，像赶赴一个没人愿意参加的约会。

林小婉混在人群里，新校服的袖口还带着出厂的折痕。

教学楼三楼走廊，高三（6）班的门牌从去年的“高二（6）班”换过来，数字没换，只换了年级。教室里课桌重新排过，按成绩分了区域，前三排是年级前五十，中间是五十到一百五，最后两排是一百五以后的。林小婉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中间偏上的位置。

桌面上贴着课程表，密密麻麻。周一到周六排满了，晚自习三节，每节四十五分钟。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行字：距高考287天。

287天。

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同桌张萌还没到，桌面空着，贴了一张贴纸——去年留下的，一只歪头的柴犬，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向外望去，新铺的跑道红得发亮，国旗还没升，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啪啪打在铁管上。

“林小婉。”

她抬头。班主任刘海峰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叠表格，老花镜架在鼻梁中间，镜片上全是指纹。

“到。”

“暑假作业交了吗？”

“交了。”

“数学呢？”

“……交了。”

刘海峰“嗯”了一声，低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没多说什么。

林小婉松了口气。

暑假作业是江若帮她查的答案——数学最后三道大题，两人对着答案抄了一下午，抄完江若说“高中数学怎么这么离谱”，她说“你当年不也做过”，江若说“我当年就没做过”。

想到江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六条消息。全是江若发的。

“妹儿 第一天加油”

“食堂难吃就忍忍 中午我给你带饭”

“我今天面试 便利店那个”

“你猜面试问了什么”

“问我会不会收银”

“我说我大学学的计算机 他说那你来吧”

最后一条带了一个狗头表情。

林小婉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把手机藏进包里。

这也是接下来为数不多的温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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