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光里的阴影

公众号的名字叫窗台上的橘子。

林小婉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刚注册成功的账号，头像是一片晒干的橘子皮，简介只有一句话：橘子会烂，但橘子皮还在。

“怎么样？”江若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膀上，“这名字可以吧？”

“还行。”她往旁边挪了挪。

第一篇推文已经排好了。文章是她写的那篇橘子，一千三百字，配图是那张放在茶几上的橘子照片。江若用手机拍的，光线不太好，但橘子颜色很饱满。

“发吗？”江若问。

林小婉的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方，微微发抖。

她想起林秀芳说过的话：“写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想起周屿温和而疏离的拒绝。想起那个89分的数学卷子。

“……发。”

她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发布成功。

然后两人就忘了这件事——是真的忘了。江若去煮泡面，林小婉回去做数学题。那个公众号就那么搁着了，没有激起任何动静。

直到晚上十一点。

林小婉已经躺下了，房门被江若拍得震天响。

“小婉！小婉！你睡了吗？！”

她拉开门，江若把手机怼到她脸上，眼睛瞪得溜圆：“三百！三百个阅读了！”

“什么？”

“你的文章！三百个阅读，还有二十多条评论！”

林小婉接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她没戴眼镜，数字模模糊糊的，但她看清了——阅读量327，点赞45，评论23。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我们才刚注册，谁转的？”

“你看这个！”江若划到下面，指着一条转发记录，“你们学校的校园墙！有人转发了！”

林小婉凑近看。确实是一中校园墙的账号，配文是：墙墙收到投稿，一个匿名学妹写的关于爸爸和橘子的散文，看完鼻子酸了。原文链接：窗台上的橘子。

她愣住了。

“我没投稿……”她说。

“可能是哪个同学看到，帮你投的。”江若兴奋的在原地转圈，“你看评论！”

林小婉往下翻。

“我靠，这谁写的，太好哭了吧。”

“橘子烂了又会买新的，所以也不算太糟——这句绝了。”

“我也是一中的，这是哪个班的才女？”

“只有我注意到文笔很干净吗，没有堆砌辞藻，但画面感超强。”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那些话一点一点漫过来，暖的。

“……真的有人在看。”她轻声说。

“当然！”江若一屁股坐在她床上，“我就说你写的好吧！”

林小婉没说话。她盯着那条“哪个班的才女”，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悄悄亮了一盏灯。

但光里也有阴影。

第二天一早，她刚到教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几个女生聚在后排，看到她进来，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窃窃私语。文艺委员陈悦坐在座位上，正在涂口红，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小婉，”同桌张萌凑过来，压低声音，“校园墙上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

林小婉手指僵住了。

“……什么文章？”

“别装了，”张萌眨眨眼，“我都看出来了，那个窗台上的橘子，你QQ昵称以前就叫这个。而且，你爸不是常年出差吗？跟文章里写的一模一样。”

林小婉没说话。

“写的挺好的，”张萌说，“不过……陈悦好像不太高兴。”

“为什么？”

“她上学期也投过校园墙的征文，结果被刷下来了。而且，”张萌顿了顿，“她好像也喜欢周老师。”

林小婉猛地抬头。

后排，陈悦正好放下镜子，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直直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轻蔑，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站起身，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清脆。

“林小婉，”她停在林小婉桌前，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文章写的不错啊，挺会煽情的。”

“……谢谢。”

“不过，”陈悦歪了歪头，嘴角挂着笑，“周老师看了，说文笔太稚嫩，情感表达过于直白，就是……无病**？”

林小婉的脸唰地白了。

“他……他看了？”

“对啊，我转给他看的。”陈悦轻描淡写的说，“毕竟是我以前的语文老师嘛，我想听听他的专业意见。他说，这种文章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生，真正的文学不是这样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婉坐在座位上，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攥着笔，指节发白，想说点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

“对了，”陈悦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还听说，你上周跟周老师表白了？被拒绝了？难怪写这种酸溜溜的东西，原来是情伤啊。”

她的声音又湿又冷。

林小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有——”

“没有什么？”陈悦退后一步，笑容无辜，“没有表白，还是没有被拒绝？”

周围响起几声窃笑。

林小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背上。

“够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小婉抬头，看到江若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他应该是来给她送早饭的——她早上走得急，没吃东西。

此刻他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一个结，目光冷冷扫过陈悦。

“你是谁？”陈悦皱起眉，“外校的？这里是高三教室，不能随便进。”

“我是她哥。”江若走进来，把包子放在林小婉桌上，然后转身看向陈悦，“你刚才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什么？”

“你说那个老师说她无病**，”江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证据呢？聊天记录？录音？还是你自己编的？”

陈悦脸色变了变：“我……我只是转述……”

“转述？”江若冷笑一声，“那我也转述一下。我妹妹这篇文章，昨晚被一个大号转了，阅读量已经破两千了。评论区有人说'这种文字不是技巧能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你觉得这是无病**？”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陈悦：“还有，你随便传播别人隐私，造谣她表白被拒，这是诽谤。需要我帮你普及一下未成年人保护法吗？”

陈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又没说什么……”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江若打断她，“现在，道歉。”

“凭什么——”

“凭你欺负我妹妹。”江若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得见，“凭你嫉妒。凭你写不出来，就见不得别人写出来。”

陈悦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最后狠狠瞪了林小婉一眼，转身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鸦雀无声。

林小婉站在原地，看着江若的背影，鼻子酸得不行。

他转过身，挠挠头，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那什么，包子凉了，你赶紧吃。我走了，小姨让我中午回去吃饭。”

他转身要走，林小婉忽然开口：“哥。”

江若停住。

“……谢谢。”

江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有点傻，但很亮：“客气啥。对了，公众号后台有人给你发私信，你回去看看，好像是……什么编辑？”

他说完就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小婉坐回座位，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有点咸，但她吃得很慢。

张萌在旁边小声说：“你哥……好帅啊。”

林小婉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点开公众号后台。

一条未读私信，来自一个认证账号：

“你好，我是青年文学新媒体编辑。读了你的橘子，很喜欢。想约一篇关于青春期的散文，三千字，稿费一千。方便聊聊吗？”

林小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千块。她妈上五天班才能赚到的钱。她写三千字，就能赚到。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夏天还很长，长到让人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但她不知道，此刻林秀芳正坐在家里，面前摆着林小婉的笔记本电脑——那是她趁女儿上学，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屏幕上，是窗台上的橘子公众号后台。

以及，那条编辑约稿的私信。

林秀芳的手，缓缓握紧了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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