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橘子

稿费的事，林小婉没敢答应。

那条私信她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连标点符号都数了一遍。“三千字，稿费一千。”一千块。她妈上五天班，早出晚归，端茶倒水跑报表，才拿这个数。她在草稿纸背面算：一千除以三千，三毛三一个字。三毛三。她在学校食堂打一碗米饭，七毛钱。她写两个字，就能吃一碗饭。

但她没敢回。

编辑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认证信息写着“《青年文学》新媒体部编辑·邱岚”。林小婉把这个名字在搜索引擎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到她发过的几篇约稿函、几条转发的文学奖征文通知，还有一篇她自己写的书评，评的是李娟。

是真的编辑。不是骗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额头贴着凉凉的桌面。补习班的教室里空调开得足，她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但她没动。

约稿主题是“关于青春期”。三千字。

她不知道怎么写。

因为《橘子》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那天她哭着写，写完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现在让她再来一篇——命题的，交差的，收钱的——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浆糊。

手机震了一下。江若发来消息：回了没？

她打了两个字：没有。

江若秒回：为啥？？？一千块啊兄弟！！

林小婉没理他。

暴雨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天从中午就开始发暗，云压得很低，像一块灰扑扑的湿毛巾盖在城市上头。风先到，把阳台上晾的毛巾吹得啪啪响，林小婉去收衣服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她手背上，又凉又重。

她把衣服抱回来，关上阳台门。客厅里很暗，但她没开灯。只是站在窗边，看雨一层一层地落下来，马路对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

江若在沙发上打游戏，戴着耳机，嘴里嘟嘟囔囔地骂队友。

林秀芳今天上夜班，傍晚才出门。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加上越来越大的雨声。

林小婉走进厨房，拉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袋橘子。

是林秀芳买的，塑料袋上还系着超市的小票。林小婉拎出来，放在茶几上。橘子不大，皮还是青的，带点黄，摸上去硬邦邦，不像熟透了的样子。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开始剥橘子。

指甲陷进橘皮里，汁水溅出来，一股酸涩的气味冲进鼻腔。不甜。她咬了一瓣，酸得眯起眼。

江若摘下一只耳机：“吃啥呢？”

“橘子。酸的。”

“给我一个。”

她递过去一个。江若接过来，掂了掂，没剥，放在旁边。

“你那个稿子，”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还在划，“想好写什么了吗？”

“没有。”

“那个编辑催了吗？”

“没有。她说不着急，这周末之前交就行。”

今天周四。

江若打完一局，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是不是不知道写什么？”

林小婉没说话，把橘子一瓣一瓣拆开，摆在茶几上。

“我觉得吧，”江若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你上次写橘子写得好，是因为你心里有东西。你不是在'写作文'，你是在说话。”

“我知道。”

“那你现在心里有什么？”

林小婉停下手里的动作。

窗外的雨更大了，哗啦啦地响，像有人拿着水管往玻璃上冲。

“我爸。”她说。

江若没接话。他等着。

“他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出差回来给我带礼物。我说不用。他说'那我给你寄点水果'。我说不用。他说'好吧'。”

她把一片橘皮撕成细条，一条一条摆在膝盖上。

“然后就没了。一个月了，没打第二个电话。”

雨砸在窗户上，玻璃上的水帘越来越厚，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影子。

“每次都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讲，“他说要来，然后不来。他说要寄，然后不寄。他说'下次一定'，然后没有下次。我小时候还会哭，还会在窗口等。后来就……不等了。”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

“但橘子一直在。”她说，“他买的，我妈买的，超市打折的，邻居送的。橘子从来不缺，缺的是——”

她没说完。

江若从沙发上坐起来。

“写这个。”他说。

林小婉抬头看他。

“就写这个，”江若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写橘子，写你爸，写等和不等。编辑说让你写'青春期'，这就是你的青春期——学会不等一个人。”

林小婉听着，默默剥着橘子，像剥着脑海里的雾

“……我去写。”她站起来。

“现在？”

“嗯。”

她走回房间，没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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