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窗台上的橘子皮

林小婉是被一阵煎蛋的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帘拉着，房间里昏暗得不像早晨，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带着煎蛋和酱油混合的味道。

她不想起。不想面对林秀芳，不想面对那个89分，不想面对任何需要说话的场景。

但门被敲响了。

“小婉，”江若的声音，“起来吃早饭了，小姨上班去了。”

她愣了一下，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十五。林秀芳通常七点半才出门，今天走这么早？

她慢吞吞的爬起来，洗漱，换好校服。镜子里的女孩眼睛下面挂着青黑，嘴唇发白。

客厅里，江若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机。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榨菜，两个煎蛋。煎蛋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戳一下会流出来的那种。

“坐。”江若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吃。”

林小婉坐下，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煎蛋。蛋黄果然流出来，淌在碗边上，金灿灿的。

“你做的？”她问。

“嗯。只会这个。”江若挠挠头，“小姨走得急，说让我看着你，今天必须去补习班。”

林小婉的筷子顿住了。

“我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江若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低下头喝粥，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把沉默填满了。

林小婉吃了半个煎蛋，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我回房了。”

“再吃点。”

“不饿。”

她起身往房间走，听到江若在身后说：“那个……小姨让我把你手机收了。”

林小婉猛地转身，眼神警觉。

“她说你最近晚上玩手机到很晚，影响学习。”江若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放在桌上，“但我没答应。我觉得吧，手机是你的，你自己管。不过作为交换，你今天得去补习班，不然我没法交差。”

林小婉盯着他，没说话。

“去露个脸，”江若笑了笑，那个笑有点无奈，也有点讨好，“就当帮我个忙？我刚来第一天，不想被小姨赶出去睡大街。”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把手机拿回来。

“……只去上午。”

“成交。”

上午的补习班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林小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另一个代课老师讲三角函数。周屿今天没来，据说去拍婚纱照了。

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周老师未婚妻是大学校友，谈了五年了。”

“哇，那不是一毕业就结婚？”

“对啊，我上次看到照片了，超漂亮……”

林小婉把耳机塞进耳朵，音乐开到最大声。但那些话还是从缝隙里扎进来。

她熬到下课，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问问题，第一个冲出教室。

回到家的时候刚过十二点。客厅里没人，江若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

她回到房间，反锁门，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开始写。不是日记，是一篇散文，写那袋橘子，写父亲，写那些烂掉又被换新的橘子。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费劲。写到“橘子烂了，他又会买新的”时，笔尖停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的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纸面上，把刚写的字晕开。她用手去擦，越擦越糊，最后那页纸皱成一团，被她撕下来，揉成一个球，扔进垃圾桶。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外有动静。游戏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经过她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她没理会。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她爬起来关窗，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笔记本上——她明明记得自己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现在它摊在桌上，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她走过去，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门开了。

江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表情愣住了。

两人对视。

林小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另一只手里——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从她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页，被她揉皱又展开，上面是她写的那句话：“橘子烂了，他又会买新的，所以也不算太糟。”

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翻我东西？”林小婉的声音很轻，轻得要断。

“不是，我……”江若张了张嘴，“风把本子吹掉了，我进来帮你捡……”

“出去。”

“小婉，你听我解释……”

“我让你出去！”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谁让你看的？谁让你进我房间的？你凭什么？”

江若被她吼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纸飘落在地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滚！”林小婉抓起桌上的橡皮擦，狠狠砸过去，“你们都一样！都觉得自己有资格！我妈翻我枕头，你翻我本子，你们凭什么？那是我的东西！我的！”

橡皮擦砸在门框上，弹出去很远。

江若没躲。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心疼。

“小婉，”他说，“你写的真好。”

林小婉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写的很好，”江若蹲下去，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指着上面的字，“这句话，'橘子烂了，他又会买新的，所以也不算太糟'。我写不出来。”

林小婉嘴唇在发抖。她想继续骂，想让他滚，但喉咙堵住了。

“你骗人。”

“我骗你干嘛？”江若把纸摊平，小心翼翼放在她桌上，“我真的觉得好。你写你爸，写橘子，写那些……那些我说不出来的感觉。我高中的时候也试着写过作文，写出来的东西跟说明书似的。你不一样，你能把那种酸酸的感觉写出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她，眼睛很亮：“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发出去？”

林小婉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

“发出去？”

“对啊，网上，公众号，或者什么文学论坛。你写的东西，不应该只烂在笔记本里。”

“你疯了吧，”林小婉冷笑一声，“我妈知道了会杀了我。”

“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

“然后呢？”林小婉的声音带着嘲讽，“谁会看？谁在乎一个高三学生写的烂散文？”

“我在乎。”江若说。

林小婉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江若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你看，这种个人公众号，注册很简单。你可以匿名发，没人知道你是谁。就算没人看，至少……至少你写的东西存在过，不是在垃圾桶里。”

林小婉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面是公众号注册的界面。

她应该拒绝的。应该让他滚，然后把门锁上，继续做题，继续当那个考89分的乖学生。

但她看着那页皱巴巴的纸，看着上面被眼泪晕开的字迹，忽然觉得，也许……也许可以试一试。

“……会被发现吗？”她听见自己问。

“不会，”江若笑了，“我帮你弄，保证天衣无缝。”

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傻，但莫名让人安心。

林小婉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把那张纸拿回来。

“……只发一篇。”她说，“试试。”

“没问题！”

江若激动的差点把水洒了。他转身往外跑，“我去拿电脑，咱们现在就开始！”

“等等，”林小婉叫住他，“你……你为什么帮我？”

江若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因为，”他想了想，“你让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考试考砸了，躲在被窝里哭，你偷偷塞给我一块糖，说'吃了糖就不苦了'。那块糖特别粘牙，但我记到现在。”

林小婉愣住了。她不记得这件事了。

''所以，”江若笑了笑，“就当我还你一块糖。”

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得跟蹦跶似的。

林小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忽然觉得，那个被眼泪晕开的黑点，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她把纸抚平，夹回笔记本里，然后走到窗边。

窗台上摆着几个晒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是去年冬天她爸买回来的那袋橘子留下的。她拿起一个，凑到鼻尖闻了闻。

还有淡淡的橘子味。

她把橘子皮放回去，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房间照的透亮。

门外传来江若翻箱倒柜找电脑的声音，伴随着他哼跑调的歌。

林小婉嘴角，极其轻微的翘了一下。

但她没看到，此刻林秀芳正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从单位折返取落的文件袋，目光落在林小婉虚掩的房门上。

她听到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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