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送出去的信

林小婉站在补习班楼下的梧桐树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信封里是她写了三个晚上的信，一共八百六十二个字，每个字都反复斟酌过。

七月的傍晚，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里浮着柏油马路被晒化后的焦糊味。她盯着补习班的玻璃门，心跳快得不行。

玻璃门开了。

周屿走出来，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他侧着头，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挂着她熟悉的笑。

然后一个女人从门里跟出来，很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林小婉呼吸停了一拍。

那女人穿着米白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耳朵上坠着两粒珍珠。她仰起脸对周屿说了句什么，周屿低下头，笑得比在课堂上还要柔软。

“……未婚妻今天特意来接我。”

林小婉脑子里轰的炸开三天前的声音。那是她鼓起勇气，在课间拦住周屿的时候。她还没把信掏出来，他就先开口了，语气依然温和。

“林小婉，你是个很好的学生。但我下个月要结婚了，未婚妻今天特意来接我。以后有问题，可以在课堂上问。”

很好的学生。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单独问她听懂了没有的时刻，那些从她身边经过时放慢的脚步，那些落在她发顶的目光，都和别人不一样。

原来只是老师对学生的客气。

手里的信封被捏得变形。淡蓝色的纸边皱起来。她看着周屿和那个女人走向停车场，看着他为对方拉开车门，那辆银色大众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林小婉才发觉自己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脚步很快，近乎于逃。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信封塞进去，又抽出来，又塞进去。最后她没扔，只是把信封塞进书包最底层，连同那八百六十二个字的愚蠢一起，压在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

公交车上人很多，她抓着吊环，被挤在汗涔涔的人群中间。车窗上倒映着她的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

她想起上周的模考成绩，年级排名掉了四十七名。母亲林秀芳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爸这个月又不回来，你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看什么办。她不知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爬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发现门是虚掩的。

客厅里亮着灯，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反正先住几天，找到工作就搬。”

林小婉推开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灰色T恤和黑短裤，头发乱糟糟的，正低头剥橘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林小婉有三分像的脸——浓眉，单眼皮，鼻梁很高，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也带着笑意。

“哟，”他挑了挑眉，“这是小婉吧？都长这么大了。”

林小婉站在玄关，没说话。

“愣着干嘛，”林秀芳从厨房端着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叫哥啊。你大姨家的儿子，江若，大学毕业了，来城里找工作，在咱家住几天。”

“哥。”林小婉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江若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吃吗？”

“不饿。”

她换好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身后传来林秀芳压低的声音：“别理她，最近不知道犯什么病，整天拉着个脸。”

林小婉关上房门，反锁，把书包扔在地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一摞摞试卷和参考书，最上面是今天的数学卷子，红笔批的分数：89。及格线边缘。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深蓝色塑料封皮，边角磨得起毛，用了三年的日记本。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

“今天橘子很酸。卖橘子的人说甜，我剥了一个，酸的眼泪都出来了。但我不想浪费，因为花钱买的。就像我不想浪费那些喜欢，因为是我花了很多个晚上攒出来的。”

写到一半，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婉，出来吃饭。”是林秀芳。

“不吃了。”

“什么不吃了？你中午就没吃多少。出来！”

“我不饿。”

门外安静了几秒。林秀芳的声音沉下去：“你是不是又考砸了？数学多少分？”

林小婉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门被拍的震天响，“开门！”

她猛地站起来，拉开房门。林秀芳脸色很难看，目光狠狠刮过她。

“多少分？”

“……89。”

“89？”林秀芳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上次还一百多！周老师不是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吗？你就是这么不错的？”

林小婉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每天上班累的要死，供你上补习班，你就给我考个89？你爸一年到头不回家，家里就咱俩，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除了知道锁门还会干什么？”林秀芳越说越激动，“还有两个月就高三了，你还整天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当饭吃吗？上次我在你枕头底下翻到什么了？诗？你都要高考了还写诗？”

林小婉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你翻我枕头？”

“我是你妈！我不能翻？”

“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林秀芳冷笑一声，“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什么你的东西？从今天起，那个本子没收，手机晚上交给我，你给我老老实实做题！”

林小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想反驳，想尖叫，想说我今天刚被拒绝，我已经够难受了。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滚烫的东西，烧得她眼眶发酸。

“听见没有？”

她没说话，转身回房，重重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林秀芳摔碗的声音：“反了天了！”

林小婉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说明她真的只是个考89分、写烂诗、还暗恋老师的废物。

窗外传来江若打圆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小姨，消消气，孩子嘛……”

林小婉抓起枕头，狠狠捂在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动静渐渐平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爬起来，从书包底层摸出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又摸出打火机——那是上次帮母亲点蚊香时偷偷留下的。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她看着淡蓝色的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八百六十二个字，连带着周屿这个名字，一起碎在烟灰缸里。

她盯着那团灰烬，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敲门声响了。

不是林秀芳那种暴躁的拍门，而是很轻的三下。

“小婉，”江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低的，“我给你拿了点吃的，放门口了。还有……那个，小姨睡了，你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去。

林小婉没动。

过了很久，她拉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盘子，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红糖糍粑，一碗凉好的绿豆汤。糍粑上撒着黄豆粉，是她小时候去大姨家，江若带她去夜市吃的那种。

盘子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更酸了。

回到书桌前，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橘子烂了，他又会买新的。所以也不算太糟。但今天的橘子太酸了，酸的我差点以为，所有的甜都是假的。”

她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她不知道，此刻客厅里的江若正坐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上“如何与叛逆期表妹相处”的搜索结果，眉头皱得死紧。

而林秀芳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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