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枯鬼峰

地底那声搏动，只有陆尘听得见。

李沧海和岩碎忙活着收拾破屋，一个劈柴，一个修梁，谁都没察觉，脚下的土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跳。

陆尘蹲在院子里，手掌贴着地面，道印在胸口微微发烫。

上古灵脉。

他"看"不见那么深的地方，可灵气骗不了人。这片地下的灵气，浓得不像话，却全都闷在地底，一丝都冒不上来——像一口被堵死的井，水还在地下，井口却被封了。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里，没说。

有些事，说了只会让兄弟跟着担惊受怕。再说了，那地底的东西是什么、是好是坏，还没查清楚呢。

"陆尘哥！"岩碎在屋顶上喊，"梁修好了！你看！"

他咧嘴笑着，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两米多的身子蹲在房梁上，像只大号的老母鸡。破屋被他收拾得有模有样，塌了一半的房顶补上了新茅草，断掉的窗棂换成了新木条。

"行啊。"陆尘说，"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家……"岩碎挠挠头，声音低下去，"在家的时候，老被关在院子里，没事干，就琢磨修东西。"

他说"在家"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陆尘装作没看见，岔开话题："沧海呢？"

"李哥说去山那边看看，探探路。"

"让他去。"他说，"咱们先把家安下来。"

枯鬼峰，名字听着吓人，地方其实不小。主峰一座，侧峰两座，山腰一片竹林，山脚一条溪。除了荒，没什么毛病。

他们花了两天，把主峰半山腰的院子收拾了出来。岩碎的手艺好得让人意外，塌了的房梁他能修，断了的墙他能补，连院子里的石板路都重新铺了一遍。

"岩碎，你以前学过木匠？"陆尘问。

"没学过。"他憨憨地笑，"就是被关在院子里那几年，闲着没事，瞎琢磨的。我爹……咳，家里人不让出门，我就天天对着院子里的树，自己练。"

"练出这手艺，也算没白关。"

"嘿嘿。"

李沧海巡完山回来，甩给陆尘一张地图——他画的，枯鬼峰的地形，溪流，竹林，还有几个灵气异常的点，都用炭笔标了出来。

"这几个地方，灵气都偏浓。"他说，"我试了，往地下挖三寸，土都是湿的，泛着灵气。这座山底下，绝对埋着东西。"

"埋着什么？"

"不知道。"李沧海说，"但有一点——这山上，除了我们，还有人。"

"嗯？"

"山那边，竹林后面，有一座小院。"他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晒着药草。有烟囱，刚做过饭。"

"人？"陆尘挑眉，"枯鬼峰二十年没人来，怎么会有住户？"

"一个女人。"李沧海说，"白裙子，很好看。我隔着老远看了一眼，她好像发现我了——她冲我笑了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李沧海面无表情，"那笑，笑得我后背发凉。"

"一个漂亮女人，把你吓成这样？"

"你见了你就知道。"他说，"她那笑，跟淬了毒似的。"

"那正好。"陆尘说，"新邻居，去打个招呼。"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岩碎，上山拜访。

李沧海没跟去。他说那女人笑得太渗人，他要守家。

岩碎倒是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问："陆尘哥，你说那姐姐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陆尘说，"但住在枯鬼峰三年、还能活得滋滋润润的人，不简单。"

"那她会不会害咱们？"

"害不害，见了面就知道了。"

他们沿着竹林小径往上走。越走，药香越浓。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香味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甜得发腻，腻得人嗓子眼发紧。

不对劲。

寻常药香，不该是这个味道。

那座小院，藏在竹林深处。篱笆墙，茅草顶，院门半掩。院子里晾着一排排药架，上面晒着各色草药，有些陆尘认识，有些不认识。

药香很浓。

浓得……有点过分了。

他站在院门外，道印轻轻一跳。那些药草的气息在他眼里变得透明——他"看见"那些药草上，笼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力，像一层薄薄的雾。

那不是普通药草该有的灵力。

"有人吗？"他喊，"新搬来的邻居，来拜山头。"

"进来吧。"

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春天融化的雪水。

门帘一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白裙，长发，眉眼弯弯，唇角噙着笑。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想起"温柔似水"四个字。

"新邻居？"她歪了歪头，"枯鬼峰二十年没人住了，你们怎么搬来了？"

"宗门分的。"陆尘说，"我叫陆尘，那边是我兄弟，岩碎。"

"岩碎？"她打量了一眼两米多的巨汉，眼睛亮了亮，"好壮实的体格子。"

岩碎被她看得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搓着大手："你、你好。"

"我叫苏清寒。"她说，"住这儿三年了。山高皇帝远，清净，就是一个人闷得慌。"

她说着，目光在陆尘身上转了转，忽然问："陆尘，你练气三层？"

"……是。"

"五行杂灵根？"

"……姑娘好眼力。"

苏清寒笑得更甜了："不是我眼力好，是我鼻子好。"她指尖拈起一根银针，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我这儿正好缺几个试药的。你们俩，要不要试试？"

"试药？"岩碎愣愣地问，"什么药？"

"新配的。"苏清寒歪头一笑，"保证——死不了。"

岩碎没听出这句话的毛病，挠着头傻笑："那、那行啊！"

"行什么行。"陆尘一把拽住他，把他拉到身后，笑眯眯地看着苏清寒，"苏姑娘，你针尖上那点蓝，是乌头草淬的毒吧？隔着三步我都闻到了。你要拿这玩意儿，试我们俩的药？"

苏清寒的笑，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的银针，又抬头，重新打量陆尘，眼神变了："你能看出乌头草？"

"不止。"他说，"你晾的那排药架，第三列第五行那棵，是断肠花，炼毒用的。左边那棵，是七叶灵芝，解毒的。你院子里这些药，一半毒，一半解——苏姑娘，你这是配药，还是配毒？"

院里安静了一瞬。

岩碎还傻站着，看看陆尘，又看看苏清寒，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陆尘哥，啥是乌头草？"

"毒。"他说。

"毒？！"岩碎脸都白了，往后退了两步，"苏姑娘，你要毒我？"

"小弟弟，别怕。"苏清寒笑吟吟地看着他，"毒死你，我还得埋尸，多麻烦。姐姐这药，顶多让你躺三天。"

"三、三天？！"

"行了岩碎。"陆尘把他往身后一挡，"苏姑娘跟你开玩笑呢。"

"我可没开玩笑。"苏清寒说，"我这院子里的药，九成带毒。你俩要是没点本事，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躺下了。"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弹。篱笆墙上，一只刚飞进来的蜜蜂，翅膀刚碰到药架，就直直栽了下去，抽搐两下，不动了。

岩碎咽了口唾沫，躲到陆尘身后，声音发颤："陆尘哥……这、这姐姐好吓人……"

"现在知道怕了？"他拍了拍岩碎的肩，看着苏清寒，"苏姑娘，你院门大开，药香弥漫，蜜蜂飞进来都活不过三息。你这是……钓鱼呢？"

苏清寒挑了挑眉。

"钓什么鱼？"

"钓能看穿你药的人。"陆尘说，"你在等人——等一个能看出你这院子的门道的人。我今天要是不说破，你大概还不会露面吧？"

苏清寒不笑了。

她收起银针，绕着陆尘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像在看一件稀罕玩意儿。

"有意思。"她说，"五行杂灵根，练气三层，居然能看穿我的药。"她顿了顿，"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宝贝？"

"没有。"陆尘说，"就是眼睛好使。"

"眼睛好使？"苏清寒嗤笑一声，"我这院子里的药，连内门的丹师都认不全。你一个外门杂役，一眼看穿三样，叫眼睛好使？"

"那苏姑娘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清寒盯着他，笑容重新挂上嘴角，"但我知道，你这个人，有意思。"

她转身，回了屋，丢下一句："行了，今天不试了。你们走吧——不过，常来玩啊。"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陆尘一眼。

"陆尘。"她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杂灵根？"

"杂灵根怎么了？"陆尘说，"杂灵根，就不能活？"

苏清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她说，"住得近，常来。"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路？"回去的路上，岩碎小声嘀咕，"她笑得我心里发毛。"

"来路不小。"陆尘说，"住枯鬼峰三年，没人知道，没人打扰。一个人在山里配药试毒，炼的还是杀人的毒——这种人，要么是得罪了什么人躲进来的，要么……是躲着什么人。"

"那咱们怎么办？"

"先查。"他说，"她没恶意——至少现在没有。她想看咱们，咱们也想看她。住得近，慢慢来。"

夜里的枯鬼峰，比白天更静。

静得只剩风声，和地底下那声搏动。

咚。咚。咚。

陆尘数过，它一刻钟跳六十四下，和人的心跳一样快。山腹那颗"心脏"，也跳这个频率。

他在外门三年，从没听人提过青云山底下有什么。可试炼那晚他亲眼看见——整座山的灵气，都在往山腹里灌。枯鬼峰地底的灵脉，也被抽干过。

抽灵脉的，和吞灵气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翻身坐起，正要披衣出门——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陆尘——"

是苏清寒。

月光下，她站在院子里，白裙被风吹起，指尖拈着那根银针，冲他歪头一笑。

陆尘看着她，道印在胸口轻轻一跳。

深夜来访，药香浸夜。这女人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她偏选这个时辰来，就是要他睡不着，记着她。

她指尖那根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针尖上那点毒，比白天浓了一倍——可他"看见"的，不只是毒。

他看见她眼底，有东西在闪。

不是杀意。

是试探。

她在试探他——试探他能不能看穿她，试探他值不值得她开口。

"我新配了一副药，睡不着，想找个人试试。"

她往前走了两步，笑得更甜了："要不要试试？保证——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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