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长液

她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

说不上怕，但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湿了。

一个子不高的婶子从巷子里走出来，路过她跟前的时候慢了半拍，弯腰瞟了一眼她背篓的布缝。

"小伙子，找人？"

李青儿抬起头，挤出一个带点怯的笑："婶子，我找我二姑，她在机械厂。"

"机械厂？"那婶子笑了一下，"这是钢铁厂，机械厂在东头，隔了三里地呢。"

"啊？"李青儿脸上的笑垮下去，低头搓了搓手指，"那我二姑的东西咋办。"

"啥东西？"婶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

李青儿把背篓转到前面，掀开布一角。

底下绿油油的野菜码得齐整，野菜下面露出一只灰兔子的耳朵，边上还有一只。

李青儿把两瓶生长液给小兔子用了，没想到兔子成长迅速，已经可以卖掉了。

婶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她左右看了一眼巷口没人，直起腰来："走走走，跟婶子回家说话。"

李青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跟在后头进了钢铁厂的家属区。

一路上有人跟那婶子打招呼："高婶子，家里来亲戚了？"

"嗯，我侄子，给我送点东西。"高婶子扬着嗓子回，步子没停。

进了屋，四十来平的小平房，收拾得利落。

高婶子把门掩上，回身打量了李青儿一眼："小伙子，你这东西怎么个说法？要钱还是换东西？"

"婶子，我娘住院了，"李青儿说，"想换点红糖，剩下的你看着给。"

高婶子"嗯"了一声，蹲下来翻了翻背篓。

兔子拎起来掂了掂，野鸡 拔毛看了看肉，野菜扒拉开检查了底下的叶子。

她翻完没马上报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想了想。

"兔子一块二，野鸡一块二，两块四。野菜我给你算五毛。统共两块九。你看行不行？"

比李青儿心里预估的一块五一只低了三毛。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行。"她点头了。

高婶子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脸上多了一点点笑。

她转身去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纸包的红糖、两块九毛钱，又在抽屉里翻了翻，抽出一张肥皂票搁在桌上。

"肥皂票我家用不完，给你一张。"

"谢谢婶子。"李青儿把钱票收好，又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野鸡蛋放在桌上。

刚才趁高婶子转身的时候从空间拿的，"这两个蛋送婶子，下次有好东西我还来。"

高婶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她把鸡蛋接过去："行。下次来直接跟保卫科说找高秀兰，他们认得我。"

李青儿出了钢铁厂，拐到供销社买了一块肥皂，三毛。

又看见柜台边上卖散装糖果，不要票，一毛五十五个。

她花了一毛五，买了十五颗，用纸包好揣进口袋。

口袋里剩下的钱她没数，但知道不多。

加上给李为家卖兔子的钱、给自己留的两块、买包子花掉的一块。

她往医院走。

冯秀兰靠在病床上，看见她进来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眉头就拧起来了："你跑哪去了？这镇上你不熟。"

"娘，没乱跑。"李青儿把背篓放下，里面露出来一包红糖和一块肥皂。

冯秀兰看见了，脸色变了："你哪来的？"

"换的。用野兔野鸡换的。"

冯秀兰撑着床坐直了："你跟谁换的？在哪换的？"

"一个婶子，在钢铁厂家属区。她说以后有好东西还能找她。"

"你一个人去的？没被人看见？"

"没有。"

冯秀兰抓着被角的手松了一点，但眉头没开。

她看了李青儿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去了。"

李健和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听完这段，跟着点了下头："你娘说得对。那东西不能碰，万一被抓了。"

"知道了。"李青儿说。

她没顶嘴，把红糖放在床头柜上。

下午办了出院。

冯秀兰坚持要走，谁劝都不住。

李青儿最后说："回去你躺着，什么活都不许干。"果儿在旁边跟着点头："娘躺着，我和大姐干。"

冯秀兰嘴角弯了一下，点了头。

李青儿转头问她爹："爹，钱还剩多少？"

李健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数："十三块八毛七。"

他拿着那沓钱，手顿了一下。

他没马上放回口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冯秀兰，她靠床坐着，脸色还是黄的，瘦得锁骨凸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李青儿和果儿，两个闺女一个比一个瘦。

"花了好几十，"他把钱拢了拢，"回去你奶肯定要说。"

"爹，"李青儿说，"花多少钱都没我娘和弟弟重要。"

李健和没说话。

他把那沓钱递过来，手伸到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搁在李青儿手里："你拿着，爹手里留不住。"

李青儿接过来，放好。

"回去就分家。"李健和说。

声音不大，但没犹豫。

回去的路上经过供销社，李青儿让李健和买了二斤大骨头和一块五花肉。

肉拿油纸包好塞进背篓最底下，上面盖了野菜。

李为家在镇口老槐树底下等着。

李健和递给他一个素包子，他推了半天没推掉，才接过去咬了一口。

回到李家小院的时候天刚擦黑，灶房里何香正在做饭。

李青儿把骨头和肉送进去："二伯娘，今晚上炖个汤，肉炒了大家吃。"

何香看了一眼五花肉，二话没说接过来就切。

李青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何香手上有油，没接："给你哥他们吧。"

"四个哥哥都有。"李青儿把糖纸剥开塞进何香嘴里。

何香含着糖，嘴角弯了一下，菜刀落得更响了。

张桂花进灶房拿东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案板上的五花肉和灶上的骨头汤。

她脸色变了几变，张嘴想说什么，锅里的肉已经下了锅，汤已经炖上了。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吃饭的时候，一家子围在桌上。

李青儿给冯秀兰打了一大碗骨头汤、大半盘五花肉炒小根葱，让李健和端进屋里，陪她娘一块吃。

她自己坐回饭桌上，筷子伸出去，夹了第一块肉。

放进了自己碗里。

第二块，放进了果儿碗里。

第三块，她才夹了一筷子菜。

张桂花的眼睛追着她的手看了三趟。第四趟的时候，她忍不住了："啪"一声把筷子撂在桌上。

"吃吃吃！吃独食！一大家子都看着，就你们娘俩吃好的！"

李青儿嚼完嘴里的肉才抬头："奶，是谁把我娘推倒的？"

张桂花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李青儿又说："我娘现在还下不了床。推她的人谁站出来认过一句错？你们谁往她屋里送过一碗粥？"

饭桌上安静了。

二房四个兄弟低着头扒饭，筷子没停，但耳朵全竖着。

何香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李莲儿坐在陈凤旁边，脸埋在碗里，一口一口地扒白饭，不敢夹菜。

陈凤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李青儿看了她们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果儿碗里。

二房几个兄弟看见她动了第二筷，也跟着伸筷子。

肉片在盘子里越来越少，张桂花想拦的时候盘子已经空了。

李莲儿伸手的时候，盘子里只剩油汤了。

张桂花气得把碗往桌上一顿："不吃了！"

几个半大小子谁也不理她，继续扒饭。

李卫国端着碗一直没说话。

他把碗搁在桌上的时候，碗底碰了一下桌面，"咚"一声，比平时重。

李青儿嚼完最后一口肉，放下筷子，抬起头。

"爷，"她说，"分家的事，等我爹回来就办。"

她没看他，站起来给果儿添了半碗汤，自己端着碗去了灶房。

李卫国坐在桌边，手还搭在空碗沿上。

他没应声，但也没说"不行"。

张桂花看他一眼想说什么，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屋，背影佝着，比平时矮了一截。

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何香放下筷子，起身收拾碗盘，路过陈凤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也没看她。

陈凤低着头把李莲儿拉起来回了屋。

二房几个兄弟陆续散了。

灶房里传来何香洗碗的水声，院子里的灯灭了半边。

李青儿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进了她和果儿的屋子。

果儿正坐在炕沿上，白天没舍得吃完的那个肉包子。

还剩一小口，用油纸包着，一直揣在怀里没动。

"姐，这个给娘留着。"

李青儿看了一眼油纸里那指甲盖大的一小口包子，什么也没说，把汤碗搁在炕桌上，伸手把果儿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薄薄一层光，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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