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家

何香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忘了我家的事了吗？"

李青儿愣了一下。

什么"事"？她在李家快一个月了，从来没听人提过。

何香没看她，转头盯着手术室的门缝，像跟那道光说话："当年她跟我吵架，吵不过，就推我。我肚子里那个，五个月了。"

她没说"她"是谁，但李青儿听出来了，陈凤。

"后来再想要，也要不上了。"何香的声音平平的，平得不太正常。

李青儿靠在墙上，好半天没说话。怪不得二房几个小子对大房从来没好脸色。

何香抓着膝盖上的裤子又松开："我今天进门的时候，看见李莲儿往屋里跑，门关得紧紧的。秀兰躺在地上，果儿人小拉不动，只会哭着喊人。"

李青儿没接话，转头看着李健和。

"爹，分家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李健和的肩膀僵住了。

他没看李青儿，转过头看着手术室的门，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你让爹想想。"声音哑得像砂纸。

李青儿没逼他，蹲下来从红布包里数了二十几块给他："爹，这钱你拿着，别怕奶骂。娘和弟弟要紧。"

她自己留了两块和一些票，又把剩下的钱收好。

"我和果儿先回去，过两天再来。"

李健和接过钱，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何香站起来，把李果儿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灰。

李村医早找了个借口出去抽烟了。

分家这种事，外人听着不合适。

三人跟着李二狗的拖拉机回村。

天快黑了，土路颠得人坐不住，风把头发打在脸上，李青儿也没去拨。

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妇女，正端着碗唠嗑。

刘二婶第一个看见拖拉机停下来，迎上去："大丫，你娘咋样了？"

李青儿站在车斗边上，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她没哭出来。

"李村医用参吊着命送去的医院，差点就，"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哎呦我的天！"胖婶凑过来，"孩子呢？"

"保住了，要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那得多少钱啊？"刘二婶嗓门大了。

"快一百了。"

几个婶子吸了口气。

一百块，一个壮劳力一年工分折下来也就这些。

"你娘咋摔的？秀兰那人做事稳妥，不是毛手毛脚的人。"刘二婶拧着眉头。

李青儿正要开口，旁边的李果儿"哇"一声哭了。

"二丫你哭啥？"胖婶蹲下去。

"是，是莲儿姐推的娘！"李果儿哭得一抽一抽的，揪着胖婶袖子不撒手，"我到家门口看见的，莲儿姐说娘弄脏了她的新衣服，就推了娘，娘摔在地上，好多血。"

几个婶子面面相觑。

"果儿，"李青儿一把拉过妹妹，声音不大不小，"奶不让说这事，你想挨打？"

李果儿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她姐胳膊里，还在抽。

刘二婶和胖婶交换了一个眼神，"奶不让说"。

在村里的女人耳朵里，这话就等于"事情是真的，家里压着不让往外传"。

刘二婶拍了拍李青儿的手背，没再多问。

但李青儿知道，明天整个李家村都会知道李莲儿干了什么。

她拉着果儿往家走。

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李莲儿站在门廊底下，伸着脖子往巷口看。

看见李青儿，李莲儿往前迎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笑："大丫，我听说三伯娘，"

李青儿走到她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李莲儿比她高出一个头，打她得把手举老高，胳膊抡圆了才够得着。

这一巴掌下去，李青儿自己手心都震麻了。

李莲儿捂着脸，整个僵住了。她大概从来没被人打过巴掌。

"李大丫你疯了！"

李青儿没等她说完，另一只手扯住了她头顶的头发。

李莲儿吃痛"啊"了一声，弯下腰来。李青儿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拽低了，跟她脸对脸。

"你推我娘的时候想过她会死吗？"

李莲儿嘴唇哆嗦，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一件新衣服，比两条人命值钱？"

李莲儿想还手，旁边的李果儿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胳膊，死命往下拽。

李青儿另一只手又连甩了她三巴掌，一下比一下响。

"大丫！"张桂花从屋里冲出来，"你干什么！"

陈凤也跑出来，看见自己闺女被扯着头发扇耳光，扑过来就要打李青儿。

李青儿手上猛地一扯，李莲儿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她后退一步，正好躲开陈凤扑过来的手。

陈凤扑了个空，转身又扑。

李青儿左手虚晃一下，陈凤抬手去挡，李青儿左手收回来，右手同时甩出去。

"啪！"

结结实实扇在陈凤脸上，比打李莲儿那几下还响。

李青儿打完往后退了三步，指着地上的李莲儿，嗓子放开了喊："她差点害死我娘！我娘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又指向陈凤，"你是杀人犯的娘！"

这话太大，附近几户人家推门出来了。

几个邻居站在巷子里，谁也没想到平时闷声不响的大丫能说出这种话。

陈凤半边脸肿着，嘴唇抖了半天，指着李青儿，一个字没说出来。

李莲儿坐在地上捂着脸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够了。"李卫国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哭的李莲儿，又看了一眼李青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头对巷子里的人笑了笑："小孩子打架，没事了，都回吧。"

邻居们互相看了看，虽不情愿，但也不好赖着不走，脚步声散了。

李卫国转过身，正要开口，视线落在院中间的晾衣绳上。

李莲儿那条新裙子搭在上面，蓝底碎花，还没干透。

李青儿走过去把裙子扯下来，扔在地上。

抬脚就踩——两只脚踩上去，蹲下拿手揉了两把，往泥地里摁了两下。

新裙子沾了泥、蹭了灰，变成一团脏布。

李莲儿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要扑过来，李青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李果儿拉到身边。

她站直了，看着李卫国。

"爷，"她说，"这家，我们三房单过。"

李卫国正要张口说什么，李青儿没给他机会，拉着果儿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明天就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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