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衣服脏了

太阳升到头顶，李青儿出了一身汗，背篓里的野菜压得实实的，该回去了，再不回娘该念叨。

她顺着山路走下去，快到村口的时候，听见李家院子那边闹哄哄的。声音不对，跟平时下工吵吵嚷嚷不一样，里头夹着哭腔。

李青儿脚步一顿，她把背篓扶稳了，小跑起来，院门口乱糟糟的，何香正往外冲，差点跟她撞上。

“二伯娘。”

“你一早跑哪去了？”何香一把抓住她胳膊，嗓门有急又劈，“你娘摔了知不知道！”

李青儿脑子里嗡了一下，没说话，推开她往屋里跑。

冯秀兰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一层细汗，头发湿了几缕贴上脸上。她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一只手抓着褥子，指节发白。

褥子上一小片暗红，晕开了巴掌大一块，还没干透。

李青儿站在门口，脚像被盯住。

李果儿趴在炕边哭，嗓子已经哑了，一边哭一边喊娘。

李健和站在炕头，两只手握着拳，整个人绷着，一句话没说。

何香跟进来，蹲在炕沿上给冯秀兰擦汗，她擦汗的手在抖，擦了两下再翻面擦一遍。

“玉书呢？”何香没回头喊，“玉书去找村医了没有？”

“大哥去了。”

在李家生活快一个月，冯秀兰是疼孩子的。

特别是她，作为她第一个孩子，冯秀兰会不自觉多疼一点。

李青儿试过很多办法，也没能回去，她已经放弃了。

在现代她可能已经早死了，她能出去cosplay也是因为活不久，爸妈才让她和

没一会儿李玉书背着李村医跑进来。李村医腿脚不好，被一路背过来，喘着粗气，医药箱在手里晃荡。

他坐到炕沿上搭了搭冯秀兰的脉，又掀开被角看了一眼褥子上的血，眉头拧起来。

"摔了多久了？"

"有一阵了，"何香嗓子发紧，"底下一直在渗。"

李村医转头看李健和："人得送镇医院。我顶多给她含片参吊着气，你赶紧找车。"

"李叔，"李健和嘴唇动了一下。

"别说了。"李村医从箱子里掏出玻璃罐，倒出一片薄薄的人参放进冯秀兰嘴里，"快去。"

"我家那口子去大队借拖拉机了，"何香接话，"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跑进院子。

李健和弯腰把冯秀兰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李青儿看见她娘搂在她爹脖子上的那只手软绵绵地垂着，一点力气使不上。她太瘦了，被子底下空荡荡一截。

李青儿跟着往外跑，到门口想起一件事，转身往正房跑。

"爹，我去找奶拿钱！"

李健和抱着冯秀兰已经踩上了车斗："快去！"

李青儿跑到张桂花屋门口。张桂花站在门框里头，听见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想关门。

李青儿伸手把门抵住了。

"奶，给钱。我娘上医院。"

张桂花眼神往旁边闪了一下："我哪有什么钱，你先送人去。"

"我们家挣的钱都在你手里，"李青儿盯着她，"我娘摔了你不出钱？"

李果儿从后面跑过来，脸上泪还没干，嗓子又尖又哑地喊了一声："大姐！我看见的！是李莲儿推的娘！"

李青儿抵着门的手紧了紧。

张桂花脸一下变了，一巴掌朝李果儿扇过去："小丫头片子嘴烂了是不是！"

李青儿把妹妹往身后一扯，巴掌抡空了。

"我没看错！"李果儿躲在后面哭，话断断续续的，"我到家门口看见的，娘躺在地上，李莲儿站在旁边，说娘弄脏了她的新衣服，是她推的娘！"

李青儿往西边扫了一眼。大房的门关着，窗也关着，门缝里黑乎乎的，一点动静没有。

她转回头看张桂花。

张桂花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嘴还在动："你这是什么眼神？"

"钱。"李青儿说。

张桂花嘴角抽了两下，转身进屋开柜子。

她在柜子最底层摸了半天，掏出个红布包，蹲在地上解。手在抖，布包解了两下没解开。

李青儿走过去，伸手从她手里把布包抽了出来。

张桂花手伸到一半想往回抢，李青儿已经攥着布包转身往外走了两步。

张桂花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追。

外头拖拉机还在突突响。李青儿抓着布包跑出去，跳上车斗。

冯秀兰被李健和抱着，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何香坐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冯秀兰的肩膀，另一只手把被子往她身上拢。

李青儿上了车才看见李村医还在院子里。

她跳下来又跑回去："李爷爷，您跟我们一块去吧。路上万一有什么事，您还能照应着。"

她满脸汗，碎发粘在脸上，眼睛里的东西太重了。

李村医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提着医药箱站起来。

李玉书扶着他上了车，又回头喊了一声："娘，你也去！三伯一个人跑不过来。"

何香没多话，点了点头。

***从车斗边上递过来几个窝窝头、一葫芦水、一卷被子，塞进李青儿怀里。

李青儿接过来，碰了一下二伯的手、粗糙、烫。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退了一步。

"走吧。"他说。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了村。土路颠，李青儿一只手扶着冯秀兰的腿，另一只手攥着那个红布包，攥得指头发白。

布包被她的汗打湿了一角。

镇医院走廊里，日光灯白得扎眼。冯秀兰被推进手术室，门合上了。

李健和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肩膀微微塌着

李果儿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何香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李青儿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红布包，抓得太久了，手指都麻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在李果儿面前。

"果儿，你再说一遍。你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李果儿抬起头。眼睛已经肿了，鼻尖通红。

"我……我到院门口，看见大姑从家里出来，走得特别快。我进去就看见娘躺在地上，李莲儿站在旁边，娘捂着肚子，地上有血……"

“李莲儿说了什么？”

"她说，"李果儿又哭了，"她说谁让你自己撞上来的，把我新衣服弄脏了。"

李青儿伸手把妹妹拉过来，搂进怀里。

果儿哭得浑身在抖，薄薄的肩胛骨顶着她的胳膊，像两片脆弱的翅膀。

李青儿没说话。

她下巴搁在果儿头顶上，眼睛看着手术室的门，门缝里亮着光。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何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就知道她陈凤一家……"

后半句没说完。

但李青儿听懂了，她低头看了看果儿的头顶，又看了看手术室的方向，握紧拳头，又松开。

红布包还抓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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