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续命玉

回到地面时，日头已经偏西。

麒麟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群和出摊的小贩混在一起，谁也没注意老宅里刚有人从地底回来。宁凡把青石板重新盖上，又用脚蹭了蹭边缝，看不出痕迹才往里屋走。

阿蛮正坐在白若溪床边，手里捏着半条干枯的蛊虫，一点一点地掰碎了喂进她嘴里。白若溪的嘴唇比早上更青了，像冻过的茄子。钱多多从外面端进来一盆热水，雾气腾腾地放在床边。她看见宁凡进来，张了张嘴，没说话。

宁凡从怀里摸出那七颗续命玉，倒在掌心。玉粒极小，比绿豆还小一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钱多多看了一眼，手里的毛巾啪地掉进热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这……这东西你在哪找到的？”她的声音又颤又尖，像被烫着了一样。

“地下。”宁凡说，“醉道人留的。能吊命。”

钱多多捡起毛巾，顾不上拧，走到宁凡手边，弯下腰去看那几颗玉粒。她的眼眶红起来，嘴角却翘了翘，像要笑又笑不稳。她伸手捏起一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脸色一下变了。

“神庭续命玉，用七色灵玉髓炼的。吃一颗，稳三天。这里七颗，能拖二十多天。”她抬起头看宁凡，“你确定全给她用？”

“先给她含一颗。剩下的你收着，省着用。”宁凡把玉粒放进钱多多的手心。

钱多多没再多问，从里面挑了一颗最大的，用银针在玉粒表面刮下一点细粉。她叫阿蛮把白若溪的嘴轻轻掰开，将粉末抹在她舌根下面。玉粉入嘴，白若溪的喉咙猛地动了一下，像被水呛了，接着整个人开始发颤。她的脸色从灰白里透出极淡的红，像冰面下终于游过来一点活水。阿蛮按着她的肩，不敢松手。白若溪眉心紧皱，胸口忽然往上一挺，呼吸重了起来。

“退了。”钱多多长吁一口气，身子晃了晃，靠在床柱上，“寒毒还在，但肺经没冻下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

宁凡点点头，没说话。阿蛮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红丝。她似乎想道谢，又觉得对宁凡不该说那个字，只能把白若溪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轻得不像她。

堂屋里暗了下来。有人从巷口跑进来，脚步很急，是林长锋。他站到门口，喘得厉害，肩膀一高一低，半边身子都是泥。

“人找到了。”他说，“陈师叔在一处堤坝下面，大熊带人护着。人没大碍，就是虚脱了，嘴里一直念着一个名字，叫‘白十七’。大熊让我回来报信，说陈师叔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梧桐巷里有东西。他说他看见了。”

宁凡皱眉。“陈墨白见过白十七？”他来不及多想，只问，“大熊现在在哪里？”

“在雾港区外面的旧修车铺里。陈师叔走不动，大熊背着，十几个人在那边等。他说等天全黑了再回来，怕路上有尾巴。”林长锋说话时不停地看门外，像怕有人听墙角。

宁凡走到门口，把门掩上大半。屋里一下更静了，只有白若溪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烧烤摊上的孜然味从门缝里挤进来。他闻着这熟悉的味道，心里绷了几天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些。梧桐巷还在，就还撑得住。

“你留在这里，和阿蛮一起看着白若溪。”他对林长锋说，“我出去一趟。”

“你还要出去？”阿蛮一步跨过来，挡在他前面，“你手都这样了，还出去送？”

“我去旧修车铺。陈墨白是我带回来的人。”宁凡没停，绕过她往门口走。

“我跟你去。”阿蛮抄起菜刀又要跟。

“你守着。”宁凡回头看她，“白若溪刚吃了药，一刻也离不了人。你比谁都懂蛊，这屋里除了你，别人看不住她。林长锋一个不够。”

阿蛮捏着刀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宁凡说得对，可就是不想认。最后她把刀往门框上一拍，刀口嵌进门框木头里，震得门扇嗡嗡响。

“天亮前你不回来，我就把你这破门给拆了。”她的声音又硬又抖，像在发誓。

宁凡没答。他推开门，踩着麒麟路上油腻的青石往巷口走。天色已经暗得发蓝，路灯一跳一跳地亮起来。雾港区方向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白，像谁在灰布上吹了口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转头看了一眼巷口那家棋牌室。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一小片光。棋牌室老板站在门后，朝他点头，嘴动了动。宁凡没听清，但看那口型，像是“早点回来”。

巷子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开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工，戴着脏兮兮的棉手套，正低头看手机。宁凡走过去，坐上了后斗。小工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机塞回兜里。

“梧桐巷到雾港区，旧修车铺。”宁凡说。

“哥，那边晚上没什么人。”小工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发动了车子。三轮车突突地响，拐出巷口往东开。风从两侧扑过来，带着海水的湿和城郊垃圾场的酸。宁凡靠在后斗的硬板边上，手垂在膝头。灰环还是凉的。但他知道，白十七一定看得见他。这人的眼睛从来不闭。

车开过老火车站，开过大江入海口的旧桥，路边的人越来越少。雾港区外的旧修车铺就在一片拆了一半的厂房后面，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十几个废轮胎。大熊站在修车铺前的铁架下，正用手机照地面。看见三轮车来，他快步迎上来，步子又大又急，脸上的肉都跟着颤。

“人醒着，就是话多。”大熊低声说，“我给他灌了两瓶矿泉水，又喂了半碗粥。他非要起来，说要去梧桐巷找什么眼睛。”

宁凡下车，往铺子里走。陈墨白靠在一张旧沙发上，额头上敷着条黑乎乎的毛巾，眼镜片碎了一片。他看见宁凡进来，眼睛一下睁大了，挣扎着要坐起来。宁凡按住他肩膀，让他别动。

“我看见了。”陈墨白抓住宁凡的手腕，手指又凉又僵，像从冷水里拿出来的，“白十七。他站在巷口。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捧着个坛子，坛子黑乎乎的，里面有东西在动。我追过去，被雾迷了。不是雾，是纸灰。满天纸灰。我走了很久很久，后来就在堤坝下面了。”

“他后面的人什么样子？”宁凡问。

陈墨白闭了闭眼，像在用力回忆。他的额角全是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穿着灰衣服，个子不高。没看见脸。他没影子。两个人，都没有影子。”

宁凡转头看向雾港区方向。天已经全黑了。海风从旧厂房的破窗户灌进来，把门口那堆轮胎上盖的塑料布吹得呼啦响。大熊把手机灯关了。修车铺里只靠一盏瓦数极低的黄灯泡照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宁凡抬手看自己的手腕。灰环在暗处发着极弱的光，像一圈细小的萤火。他知道，今晚不会安静。

“把陈墨白带回梧桐巷。”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那你呢？”大熊和陈墨白几乎同时问出声。

宁凡没回答。他看着门口那条被雾慢慢吞掉的小路，忽然想起偏殿里那本册子里的字：去见他。

他还没想明白。但有些路，要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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