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偏殿

宁凡没有跪。

他看着地上那三个灰字，右膝弯了一下，又绷住了。偏殿的门依旧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张等人的嘴。他盯着那三个字在灰里慢慢变形，像被虫子啃着，一笔一画地往地里陷。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纸灰和旧木头的气味。

“跪你，能给什么？”他轻声问，像对那扇门说。

无人应答。那三个灰字沉进地里，没留下一点痕迹。偏殿的门又开了半寸。门轴发出极低的一声，像叹气。

宁凡看着那门。他想了一息，随后左腿后撤半步，右膝先落，接着左膝也砸下去。膝盖磕在冷硬的石板上，震得骨头响。他从来不爱跪。但白若溪等不起。有些事，得先低头。

他跪下去的那一瞬，偏殿的门缓缓开了。没有光，没有风，门后是一片浓稠的暗。宁凡站起来，迈进去。他以为自己会踩空，脚底却踏到了实在的地面。那里比外面暖和，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香，像是某种晒了九千年的药材。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照出去，只看清方圆三尺。三尺之内，偏殿的墙上画着几幅残画。第一幅画着许多人跪在雨里，面前是一座极小的木牌坊。第二幅画着雷从天上落下来，把牌坊劈碎了，碎木头里生出树。第三幅画只剩半截，上面有个人，手里握着半把尺子，影子拖得极长。

宁凡看了几眼，继续往里走。偏殿不大，但很深。像一条往地底延伸的窄巷。两边的墙越收越紧，火光也被压得只照亮他的脸。他走了大约六十步，脚底碰到东西，是几块碎砖。他把火折子往下照。碎砖围着一只坛子。

坛子很小，像以前人家腌萝卜用的那种，口子封着黄泥。黄泥已经干裂，裂口处渗出一点极暗的红色，像血。宁凡把火折子咬在嘴里，双手去搬。坛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东西。他抱起来晃了晃，里面没声。

他退到偏殿门口，跪坐在门槛上。火光下，坛身上的泥纹像一张人脸，眼睛位置是两条缝，嘴巴咧得古怪。宁凡把坛子放稳，用罚天尺轻轻敲了敲。尺子没亮，声音却出奇地清。

“打开。”半截的声音冒出来，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宁凡把火折子插在门边的石缝里。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揭黄泥。泥壳很脆，一碰就碎，簌簌落了一地。坛口露出来，里面黑漆漆的，像盛了一坛墨水。他凑近，酒香混着药香，还有一股极淡的铁腥气。他把手指伸进去，碰到一件硬物。

一个纸包。油纸裹得极紧，外面缠着麻绳。宁凡慢慢抽出来，搁在膝上拆。油纸一层一层，剥到最后，里面是一本极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用两根竹片夹着。翻开第一页，字极小，像是用绣花针尖蘸墨写上去的。

“凡儿，你若看见这字，说明你已挨了罚锈，或比罚锈更麻烦的印。跪下才进得来，说明你还没笨到家。此册乃神庭旧物，我藏了三十年，本不打算给你。但你能走到这里，便给你了。里面记着一个人的命。你看完，去见他。他会给你解印。”

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极小的葫芦。宁凡认得，那是醉道人的酒葫芦，和他第一次在巷口见到时一模一样。

他继续翻。第二页是一幅图。图上画着一个人，没有脸，左腕上戴着一圈灰环，和宁凡现在手上的位置分毫不差。旁边一行小字：断史印，史官白十七所修，取史灰为媒，以焚前香为引，入肉生根。解法有二，一是写完被断之史，二是饮下施印者的血。

宁凡的手指停在“饮下施印者的血”上。这比写字更难。白十七修的是时间法，别说是血，连他的影子都难碰到。但至少知道了解法。他接着翻。后面几页全是人名，一个接一个，字迹都不一样，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年月写上去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三个字：去偏殿。

宁凡把册子重新包好。坛子里除了这册子，还有一层灰。他用火折子往坛底一照，灰是白的，像香灰，又混着几粒极小的碎玉。玉粒在火下反光，闪闪的，像哭过的眼角。他把坛子倒过来，灰落了一地，玉粒滚出来，一共七颗。

半截又说话了：“这是续命玉。一颗能抵你一口气。当年神庭的宫女太监，人人揣一颗。不是给你用的。你拿上去给白家那丫头。她不是中毒吗，这玉能吊住她三天。别心疼，七颗，够撑到你那个苏姑娘回来。”

宁凡把七颗续命玉收进怀里。他低头看地上那摊灰，忽然觉得那些灰在动。不，不是灰。是灰底下的地。偏殿门口的那几块碎砖，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里有东西在往外看。一只极小的眼睛，漆黑，没有眼白，和木盒里那只一模一样，只小了一号。

宁凡没动。他慢慢蹲下，和那只眼睛对上了。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什么妖怪。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发毛。这眼睛长在一只蟾蜍身上。蟾蜍不过拳头大，通体暗红，像团旧血。它趴在洞里，一动不动，只有喉咙一鼓一鼓。

“那是醉道人养的。”半截叹了口气，“他说了，里头的东西邪。你能不碰，就别碰。”

宁凡把火折子吹灭，站起身。他没去碰那只蟾蜍。偏殿深处又吹来一阵风，这次风里夹着细碎的响，像有人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翻动纸页。宁凡捏紧怀里的玉粒，转身往外走。

身后，偏殿的门慢慢合上。地上那些灰被风吹起来，绕着他脚踝打转，最后回到洞里。那只蟾蜍还趴在原地，鼓着喉咙，眼睛一直睁着，像一千年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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