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蛮的刀

苏晚晴和石头走后，宁凡在堂屋里站了大约一炷香。

他哪也没去。就那么站着，看门外的光从地上爬到墙上，再从墙上慢慢移到香案边。灰环套在腕上，安安静静的，像条没吃饱的蛇。他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没有麻木，反而比平时更敏感。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每一丝湿气，像有无数细小的舌头从皮肤上刷过去。

“宁凡。”

阿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阿蛮站在门槛外，怀里抱着那个竹篓，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没扎马尾，头发披散着，碎花裙上全是干掉的泥点子。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左腕，像是已经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宁凡问。

“昨晚就发现了。”阿蛮跨过门槛，把竹篓放在地上。篓子里的蛊虫躁动不安，爬得簌簌响，像被什么吓着了。“你从海边回来，袖子一直不卷上去，手也不去拿碗。苏晚晴跟个没事人一样，我可不是。你那条胳膊，有东西。”她说话的声音很平，但宁凡听得出，这丫头一直在忍。

他叹了口气，把袖口慢慢卷起来。灰环露出来，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属色，像谁用草灰在皮肤上画了个箍。阿蛮走近一步，凑近看。她的呼吸喷在他小臂上，凉丝丝的。

“这他妈是什么？”她忽然骂了一句，声音都变了。

“断史印。白十七下的。”宁凡没瞒她，“暂时不能运功。动罚力，会抽经血，还会被对方看见。”

阿蛮没说话。她猛地转身，在灶台边蹲下，翻了半天，抽出一把剁骨头的老菜刀。刀柄油乎乎的，刀口有几个豁口。她拎着刀站起来，朝宁凡走回来，步伐快而稳。

“手伸出来。”她说。

“你干什么？”宁凡没伸手。

“砍了。”阿蛮的牙关绷得发紧，脸颊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这印长在肉里，顺着血管往上爬。胳膊不要了，我帮你剁。命比手重要。”

宁凡看着她。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十万蛮山出来的蛊女，见过太多断肢求生的例子。她不是在吓唬人，她真下得去手。

“刀给我。”宁凡说。

阿蛮犹豫了一秒，把菜刀递过去。宁凡接过来，翻过刀背，在灰环上轻轻一敲。声音很闷，像敲在一截晒干的竹子上。灰环纹丝不动，他的手反而麻了半边。阿蛮眼睛又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这东西砍不断。”宁凡把刀还给她，“它不借血，借的是罚力。你砍了我整只手，它就在断口上生根，往心口爬。到时候我死得更快。”

阿蛮把刀往地上一扔，菜刀嵌进青砖缝里，当啷一声。她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抖。宁凡走过去，半蹲下来，伸手拍拍她的后脑勺。他的右手还能动。

“苏晚晴和石头已经去青冥洲了。今晚之前拿不到九阳花，白姑娘就危险了。”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能走，梧桐巷得有人看着。他们能行。”

“那你呢？”阿蛮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你怎么办？”

“死不了。”宁凡站起来，看着门外的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整条麒麟路白花花的。但他总觉得雾还没散，像有片影子藏在哪处墙角，正缩着身子看他。“白十七杀我，有更好的时机。他留我，是因为我还有用。在我把东西交出去之前，他不会让我死。”

阿蛮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用力抹了一把，把碎花裙擦得更脏。她看向宁凡的手腕，灰环被阳光照着，颜色似乎淡了一点。她忽然皱起眉，朝门口看去。

“有人来了。”

宁凡也听见了。脚步声很乱，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从巷口来的。他往门外走，阿蛮抄起菜刀跟在后面。堂屋门口，翠姨正站在巷子中央。她今天没穿碎花衬衫，换了件黑色的绸衫，头发还是用发卷胡乱盘着，脚上趿拉着那双旧拖鞋。她看了宁凡一眼，又低头看他手腕，嘴里啧了一声。

“昨天跟你说了楼上还有五层，你偏要出来。现在好了，被人上了印，还让白若溪那丫头躺床上等死。”翠姨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去吧。去地下。你那个便宜师父给你留了样东西，就在第一层神庭遗址的偏殿里。我不说，你早晚也能找到。可你这手，等不起。”

宁凡心中一动。醉道人给他留了东西。偏殿。那个他下塔前只远远瞥过一眼的偏殿，在黑漆漆的深处，像半只扣在地里的破碗。

“什么东西？”他问。

“不知道。他只说，有一天你受了不上不下的伤，又恰好不能动罚力，就去偏殿，把他埋在地底下的坛子挖出来。”翠姨嗑完一颗，把壳吐在手心，“去不去随你。不过我丑话说前头，那坛子里头装的什么，我瞧过一眼，挺邪的。你自己掂量。”

翠姨说完就走了。拖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一路响进筒子楼。宁凡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看阿蛮。

“帮我去看着白若溪。我去一趟地下。不管谁来了，别让进屋。”他说。

阿蛮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捡起那把菜刀，别在腰后，转身进了里屋。

宁凡从老宅正堂掀开那块青石板。台阶还在，石壁上那些古老纹路依旧在暗处发亮。他一步步走下去，手腕上的灰环也一步步变凉。越往深处，那凉意越重，像在提醒他，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有关。

他沿着石阶走到第一层平台，朝偏殿的方向走。偏殿比主殿矮，门扇斜歪着，像是随便靠上去的。他伸手去推，门没动。灰环忽然震了一下，上面的灰像被抖落了一点。宁凡低头看，那灰落到地上，聚成极小的三个字。

“跪下。”

他看了那三个字一眼，没说话。整座偏殿在他面前缓慢裂开一道缝。风从缝里涌出来，和外面不同，带着一股陈年纸灰的味道，像极了当年宁家祠堂里那股吹了二十年的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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