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雾散之后

下山的路上，宁凡一句话都没说。

石头跟在他身后，呼吸声粗重，像拉着个破风箱。他知道他哥在忍，那圈灰环就套在手腕上，不声不响的，比明刀明枪还瘆人。刚才白十七的话石头没听全，但他听见了“七天”和“动罚力就抽字”。他不懂那印有多厉害，只知道他哥脸白得厉害。

到了石湾，林长锋正站在水里等。铁惊鸿半个身子浸在海里，靠着一块礁石，眼睛闭着，胸口的起伏极小。宁凡趟水过去，把铁惊鸿拽起来，石头从另一边架住。四人跌跌撞撞地爬回船上。林长锋发动引擎，船慢慢地、极不稳地朝来路开。雾在退，海面上露出一条一条灰白的水路，像老人手上爆起的筋。

到了雾港区，天快亮了。云缝里透出的光很薄，像水洗过的旧布。滩涂上多了几辆车，车灯还亮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码头边缘，朝他们张望。苏晚晴站在最前面，风衣下摆沾满了泥水，眼睛因为一宿没睡红得像两团炭。

“把人抬下来。”她没问岛上发生了什么，转身招呼人过来。几个黑西装动作很稳，不像是普通保安。他们把铁惊鸿抬上一辆宽大的黑色商务车，苏晚晴跟着钻进车里，宁凡和石头、林长锋坐了后面一辆。

“陈墨白还没回来。”林长锋一上车就低声开口，像憋了一路。

宁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雾港区一点一点后移。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港区的轮廓从灰白中显出来，破旧，寂静，和昨夜那个阴气森森的地方判若两地。他捏着手腕上的灰环，轻轻转了一圈。不疼，不痒，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

“大熊在盯着。”苏晚晴从前车传了话过来，“找到了。一个码头民工昨天傍晚在堤坝下面见过他，一身符灰，叫不醒。大熊已经带人过去了。”

宁凡闭上眼。陈墨白没死，这就是好消息。他不敢想阿蛮那边多担惊，也不敢想白若溪现在怎样。车上路很颠，他脑子里的弦却慢慢松下来。直到一阵极细的刺痛从脚心往上蹿，他猛地睁开眼。

车停在了梧桐巷口。

麒麟路和平时一样热闹。卖早点的阿婆在门口泼水，烧烤摊老王把炭炉点起来，烟直往巷口飘。门口蹲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是黑三的手下，正低头抽烟。他看见宁凡下车，腾地站起来，半截烟掉进水里。

“宁先生。”他声音不太自然，像训练过又没练熟。

宁凡没看他，径直往老宅走。胖子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住。他大概是想道歉，又或者想表现一下自己在守门。宁凡没空管。

进了堂屋，苏晚晴已经先到了。她立在白若溪床边，背对着门，手指一根一根搅在一起。听见脚步，她侧过脸，眼下的阴影很重。床上白若溪盖着两床被子，脸色灰白得像纸，嘴唇青得发紫。钱多多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攥着条湿毛巾，眼巴巴地看过来。

“寒毒进了任脉。”钱多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刚哭过，“我用温灸压着，可灸条不够了。过了今晚要是再拿不到九阳花，她的肺经会先冻住，呼吸就停了。”

宁凡走到床边，俯身看白若溪。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像在冰水里憋气。他伸出手，想试她额温，又收了回来。手腕上的灰环仿佛感应到什么，往里缩了一下。宁凡把袖口拉严实，转身看苏晚晴。

“九阳花在哪里能找？”

“青冥洲，药灵谷。”苏晚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极旧的绢本地图，边角全是裂痕，“白姑娘的行囊里找到的。她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这条路线，从云海市出发，走地铁十四号线尽头的暗门，穿过东澜洲的界门，再转青冥洲。”

宁凡盯着地图。他认得地铁十四号线尽头的暗门。那是万罚宗弟子第一次接触里世界的通道。醉道人守了那地方很久。他没想到白若溪私下已经把路线查得这么清楚。

“我去。”宁凡说。

“你现在不能运功。”林长锋在门口插嘴，声音很急，像忍了很久，“刚才在车上，你手环亮了一下。白十七的话我也听了一半。断史印抽的是你的罚力，你一动，他就看得见，你还要不要命？”

宁凡没反驳。林长锋说得没错。他现在动不了罚力，甚至不能靠近太强的灵气波动。但白若溪等不了。

“我不去，她熬不过今晚。”宁凡说。

“我替你去。”苏晚晴开口。她把风衣拉链拉开，从内侧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极薄的玉片，和宁凡在塔里得到的那块有些像，只是颜色偏青。玉片泛着很淡的光，像从里往外渗。

“这是苏门的东西。当年我母亲留给我防身的。叫‘青蝉衣’，能避寒毒，不遇太强的对手不会碎。”她抬起头，“我去青冥洲。你留下。梧桐巷不能没人守。”

宁凡看着她。她的眼睛红得厉害，但站得很直。他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苏晚晴这个人，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跟你去。”石头从门外挤进来，腰上别着那把从雾港区捡来的短刀。

宁凡沉默了片刻。外面天已经亮了，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道刀口。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大熊去接陈墨白，铁惊鸿刚被送去医院，白若溪命悬一线，苏晚晴要进青冥洲。梧桐巷里只剩他、阿蛮、石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连运功都做不到。

“好。”他点头，“苏晚晴带路。石头跟着。今晚之前，出暗门，进青冥洲。林长锋，你去帮大熊，把陈墨白带回来。我在梧桐巷守着。”

林长锋还要说话，宁凡已经往外走。他走到老宅门口，门楣上那块木牌安安静静地挂着。晨光落在上面，三个字黑沉沉的。他抬起右手，在木牌上摸了一把。掌心触到木头的一瞬间，灰环亮了。很暗，像炭火被盖住后的回光。

“你想看，就看着。”宁凡低声说。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海水的腥和早点的热乎气。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屋里，苏晚晴正把地图折起来。玉片落进口袋，发出极轻的响。她走过宁凡身边，停了一瞬，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低声扔下一句。

“你的手环别让阿蛮看见。她那性子，会断你整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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