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星秘草，玉佩温养

晨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在灶膛边投下一道道灰白的光柱。阿朵撑着床沿坐起身，左腿的箭伤虽经李郎中处理，仍疼得她眉心微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那是柳氏连夜为她换上的，虽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阿朵姑娘，你……你能走动？”虞卿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她起身，连忙放下碗去扶。

“无妨，羌地女子没那么娇贵。”阿朵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里屋传来的咳嗽声上。

“是我娘，得了肺痨病。”想到娘的病，虞卿心情一下子低落了很多。

“带我去看看你娘。”

里屋更暗些，柳氏半倚在床头，面色蜡黄，两颊因久病而深陷，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她见进来一个陌生少女，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是……是卿儿救回来的姑娘吧？快坐，家里脏，别嫌弃。”

阿朵没有立刻坐。她站在床前，先观察柳氏的面色，又看了看她指甲的色泽，最后轻轻托起柳氏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

她的动作轻而稳，眼神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虞卿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良久，阿朵松开手，又掀开柳氏的衣领看了看颈侧，眉头越皱越紧。

“李郎中的方子，给我看看。”

虞卿连忙从枕下摸出那张泛黄的纸。阿朵接过，借着晨光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错了，全错了。”她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病人。

“你娘不是寻常肺热，是寒毒入肺，又兼忧思过度，气血两亏。李郎中开的黄芩、枇杷叶、桑白皮，全是性寒之物。短期服用，确实能止咳平喘，可寒气越压越深，如同在冰窖上盖了层薄被，表面暖和，实则冻入骨髓。”

虞卿心头一紧：“那……那怎么办？”

“需以热药驱寒，引毒外出。”阿朵转身，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竟是几株干燥的草药，“这是我随身带的‘赤阳根’，可暂护心脉。但要想治本，需一味主药——寒星草。”

她拾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泥地上画出一株植物的形状：“寒星草，生于阴面崖壁，背风处，色白如雪，根须入石三分，叶片呈星形，有七瓣。雨后清晨最盛，会泛一层淡淡的银光，像落了一层霜。这寒星草极其珍稀，很难找到。”

虞卿蹲下身，看得目不转睛。

“这就是寒星草！”虞卿兴奋得大喊一声。“在鹰嘴崖背面就有，我上次就发现了，看到这种草长相独特，就留意了一下，没想到是救我娘的神药！”

“哦，那卿弟可真是你娘的福星啊！”阿朵一下子也变得开心起来，原以为这样的偏方很难配齐，没想到突然就万事俱备了，而且还是救治恩人的娘。

“采摘时，不可用铁器触碰根部，否则药性全失。需用木铲连石带土一并挖起，以湿布包裹，三个时辰内必须炮制。”阿朵说得极细，甚至用木棍比划着根须的走势。

“采回后，去叶留根，以山泉水浸泡一炷香，再文火慢煎，配以赤阳根为引，连服七日，可见奇效。”

“我记下了。”虞卿点头，眼神清亮，“雨后泛银光。木铲挖取，湿布包裹，三时辰内炮制，泉水浸一炷香，文火慢煎。”

阿朵有些惊讶。她不过说了一遍，这少年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连顺序都没乱。

“你记性很好。”

“我爹教过识字，”虞卿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而且我娘的病，我不敢忘。”

阿朵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个十来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开，肩背瘦削，可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井。昨日背她下山时，她虽昏迷，却偶有知觉，能感觉到那副瘦骨嶙峋的肩膀里，藏着一股惊人的韧劲。

“虞卿，”阿朵忽然问，“你为何要救我？”

“你受伤了就应该救治啊？”

“我是羌人。”阿朵低头看了看自己麦色的手背，又摸了摸辫子上残存的贝壳挂饰，“边关不稳，你们汉人不是常说，羌人都是狼崽子，吃人不吐骨头？”

虞卿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

“我爹说过，”他转过身，语气平静，“战场上最狠的刀，往往是自己人递过来的。羌人也好，汉人也罢，饿极了都会抢粮，逼急了都会杀人。可饿不饿、逼没逼，不是天生的，是这世道逼的。阿朵姐，你若是坏人，就不会把救命的药分给我娘了。”

阿朵愣住了。

晨光落在少年稚嫩的脸上，那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里屋传来柳氏虚弱的声音：“阿朵姑娘……你别怪卿儿话多。他爹走得早，这孩子……早当家。”

阿朵回过神，走到床前，轻轻握住柳氏的手：“婶子，您有个好儿子。”

柳氏苦笑：“是我拖累了他。若没有我这病，他该去镇上读书，考个功名……”

“功名未必比性命重要。”阿朵从怀中解下那块青灰色的玉佩，托在掌心，“婶子，这玉是我阿妈遗留给我的，自幼贴身戴着。我也不知它具体是什么来历，只知它能安神定魂，温养气血。我那日坠崖，毒箭入体，本该毙命，却有一股温润之气护住心脉——李郎中也说，是这玉的功劳。”

虞卿心头微动。他想起昨日背她下山时，那股从掌心渗入、流遍四肢的暖意，原来源头在这里。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极柔和的色泽，那些细密的纹路仿佛活物一般，隐隐流动。

“您戴着它，能撑些时日。等虞卿采回寒星草，您的病便有救了。”

柳氏连忙推辞：“这……这太贵重了！姑娘，这是你母亲遗物，我怎能……”

“遗物再贵重，也比不上活人。”阿朵将玉轻轻放在柳氏掌心，又拉过虞卿的手，让他按住那玉，“卿弟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这玉，便当作谢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虞卿脸上：“我看得出，卿弟非池中之物。将来他走的路，恐怕比鹰嘴崖还险。这玉跟着他，或许能帮到他。”

虞卿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像一股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淌入四肢百骸。

那感觉与昨日背她下山时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更加清晰，像有一条温热的溪流，从玉佩流入他的血脉，又从他掌心流向母亲。他忽然觉得，这玉佩仿佛认得他。

“阿朵姐……”

“我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今日便走。”阿朵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

虞卿愕然：“走？你的伤还没痊愈，至少再养几日……”

“有人在找我。”阿朵望向窗外，远处的山巅隐在云雾中，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三个黑衣人，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搜不到我，迟早会搜到村里。我留在这里，会连累你们母子。”

她转过身，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布囊，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再说，我会医术，会医治自己。这是‘驱蛇散’，撒在屋前屋后，寻常毒虫不敢靠近。这是‘止血粉’，你采药时带着，万一摔伤，立刻敷上。”

虞卿接过，指尖触到阿朵的手背，冰凉。

“还有，”阿朵忽然伸手，在虞卿眉心轻轻一点，“你心思太重，夜里睡不好，会伤神。采药前，闭目静坐片刻，什么都别想，让脑子空一空。这是……我阿妈教我的法子。”

她的指尖带着草药的清香，触在眉心，像一片雪花落下，转瞬即逝。

虞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阿朵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他连忙抓起两个昨夜剩下的硬馍，又灌了一竹筒热水，追了上去。

“阿朵姐，干粮。”

阿朵接过，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雨后初晴，带着异族女子特有的爽朗，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卿弟，切记雨后清晨去采。木铲、湿布、泉水，一样都不能少。”

“我记住了。”

“还有，”阿朵走到院门口，回头望了望这间破败的土坯房，又望了望里屋的方向，“照顾好你娘。也……照顾好你自己。”

她转身走入晨雾中，靛蓝色的身影渐渐模糊，辫子上残存的银铃发出极轻的声响，叮——叮——像山涧滴落的泉水，又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虞卿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

回到屋里，柳氏已经睡着了，呼吸比往日平稳许多。那块青灰色的玉佩贴在她颈间，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极微弱的润泽，仿佛一颗沉默的心脏，在守护另一个微弱的生命。

虞卿坐在灶膛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跃起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暖，像有人往他心口揣了一块温热的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望向母亲颈间的玉佩，那微光似乎亮了一瞬，又悄然隐去。他摇了摇头，只当是火光跃动的错觉。

明日，会下雨吗？

他闭上眼，按照阿朵教的方法，让脑子空了一瞬。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一点青灰色的微光，在很远的地方静静呼吸，与他心跳的频率渐渐重合。再睁眼时，那感觉已消散无踪，眸光清亮如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