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涧青光，救治羌女

虞卿经常上山。

自父亲死后，母亲的咳疾一日重过一日。李郎中的方子吃了几副，总不见好，只说“肺痨入骨，寻常药石难治“。

虞卿不信。

“李叔，那不寻常的药有哪些？“虞卿缠上了李郎中。非要找出能救治母亲疾病的神药不可。

李郎中不胜其烦，便开了几个药方，但李郎中家确实没有这些草药。于是虞卿便养成了经常上山采药的习惯，每隔两三日便背着竹篓往后山跑，采白芷、挖黄芩、摘野枇杷叶，换着花样给母亲熬汤。

村里的孩子笑他是“药篓子“，他也不恼，只是笑笑：“以后请我帮你治病。“

这日清晨，他又上了山。

秋深露重，林子里的湿气能浸透骨头。虞卿踩着熟悉的山道往上走，手里攥着一把柴刀。他今日要去鹰嘴崖背面，那里有一种“石耳“，李郎中说对肺热有奇效。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脚步。

远处的鹰嘴崖方向，山坳深处，闪过一道青光。

那光极淡，像一缕青烟，又像一块碧玉在云雾中反光，一闪即逝。

虞卿眯起眼。那不是磷火，磷火是绿的；也不是闪电，雨已经停了。那光……温润如玉，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清冽。

他犹豫了一瞬，调转方向，朝那青光处爬去。

山路越来越难走。他攀过一道陡坡，钻进一片密林，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声。

“分头搜！她中了毒箭，跑不远！“

“那小娘皮身上有东西，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虞卿伏低身子，从灌木缝隙中望去。只见三个穿黑衣的汉子正在林中搜寻，腰间别着短刀，刀鞘上刻着古怪的花纹，不像官府中人，也不像寻常山匪。

他屏住呼吸，慢慢后退。

“喂！那边的小子！“

一个鹰钩鼻的黑衣人忽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虞卿藏身处。

虞卿心头一跳，但没有跑。他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些人。他深吸一口气，从灌木后头钻出来，脸上挂着茫然和胆怯——这不是装的，他确实怕，但他把怕压在了眼底。

“你……你们是谁？“他缩着脖子，声音发颤，“我……我上山采药的……“

鹰钩鼻上下打量他。一个十三岁的农家孩子，补丁摞补丁，手里还攥着把柴刀，竹篮里几株石耳。

“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穿蓝裙子，辫子上挂着银片子。“

虞卿摇头，眼神躲闪：“没……没见过。我爹，我叔，我大柱哥就在那边狩猎，要不我喊一声，把他们叫过来问问有没有看到你找的那个姑娘。“

“滚吧。“鹰钩鼻不耐烦地挥手。

虞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林子。幸好他急中生智，编出老爹几个来撑场面。

他故意绕了个远路，等听不到人声了，才重新朝鹰嘴崖方向摸去。

那道青光是……

他加快脚步。

鹰嘴崖下，山涧汇成一道深潭。潭水幽绿，四周是湿滑的青石。虞卿沿着潭边搜寻石耳，目光扫过每一处石缝。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

深潭下游的浅滩上，趴着一个少女。她半身浸在水里，靛蓝色的衣裙被水浸透，贴在身上，辫子上缠着的贝壳挂饰散落在石缝间。她一动不动，像一具浮尸。

但虞卿注意到，她身下的青石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痕——是刚被体温蒸干的。

还活着！

虞卿扔下竹篓，连滚带爬地冲下去。他踩着滑腻的石头，几次险些摔倒，终于扑到少女身边。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肌肤是山野人特有的麦色，眉眼紧闭，嘴唇发白。她左腿外侧有一道箭伤，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是毒。

更奇的是，她胸口处贴着一块青灰色的玉佩，玉佩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极微弱的温润光泽，仿佛有生命一般。

虞卿顾不上细看。他先探了探少女的鼻息，微弱但尚存。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少女从水里拖上岸，背在背上。

就在他双手托住少女腿弯、将她负在背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掌心一暖。

那暖意极淡，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又像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从掌心渗入，沿着手臂缓缓上行。他原本因赶路而酸痛的腰背，竟莫名其妙地松快了几分。虞卿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少女比他高半个头，又浸透了水，死沉死沉。虞卿的膝盖陷进泥里，腰被压得几乎折断。他咬紧牙关，一手托着少女的腿，一手抓着山藤，一步一步往上攀。

山路陡峭，泥滑苔重。按说他背了这么重一个人，走不出百步就该腿软。可奇怪的是，他越爬越觉得身上轻快，胸口像是揣着一个小暖炉，四肢百骸都泛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膝盖上磕出的伤口原本火辣辣地疼，此刻竟也不那么难熬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那股暖意却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像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托了一把。

“坚持住……“他喘着粗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我带你回去……“

这一路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虞卿摔了三次，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他看都没看。

可每次摔倒后爬起来，他都觉得那股暖意又浓了一分，疲惫像潮水一样退去，力气反而比刚出发时更足了。他心中隐隐觉得古怪，却无暇细想，只当是救人心切的缘故。

回到村里时，天已擦黑。

李郎中见到虞卿背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羌族少女，吓了一跳，赶紧帮着诊治。

“毒箭，青丝蛇毒，再晚半个时辰就没救了。“李郎中剪开伤口，敷上药泥，又灌了一碗解毒汤，“奇了，这姑娘心脉被一股温润之气护着，毒没攻进去。不然神仙难救。“

虞卿看向少女胸口那块玉佩。玉佩的光芒已经敛去，变得灰扑扑的，像块普通石头。可就在他目光触及玉佩的刹那，他忽然觉得胸口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只有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裳，什么也没有。

“她……“

“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李郎中收拾药箱，“升卿，这姑娘来历不明，你……“

“总不能见死不救。“虞卿轻声道。

他把少女背回了家。柳氏撑着病体，帮着换了干衣裳，烧了热水。少女被安置在灶膛边的草席上，盖着家中唯一一床半新的棉被。

安置好少女后，虞卿才觉得那股萦绕全身的暖意骤然散去，像是一盏灯被吹灭了。疲惫感轰然倒灌回来，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温热依旧，却再也感受不到那股奇异的暖流了。

夜里，少女发起了低烧，迷迷糊糊地喊着阿妈。虞卿守在边上，每隔一个时辰给她换一次额头上的湿布。

他坐在草席边，目光时不时落在少女胸口的玉佩上。那玉佩在昏暗的灶火下毫无光泽，灰扑扑的，与寻常石头无异。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玉佩在“看“着他，像一双闭着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呼吸。

天亮时，烧退了。

少女睁开眼，看见的是破旧的茅草屋顶，和一张凑过来的、带着稚气的脸。

“你醒了？“虞卿递上一碗温水，“别动，你腿上有伤。“

少女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我的刀……“

“在枕头底下。“虞卿指了指，“我没动。“

少女愣了愣，低头看见自己换过的粗布衣裳，又摸了摸口袋——玉佩还在。

“是你……救了我？“

“嗯。我叫虞卿，青萝村的。“虞卿笑了笑，“你呢？“

“……阿朵。“少女沉默片刻，报出名字。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眼底戒备稍褪，却仍带着审视，“那些人……“

“没追来。“虞卿摇头，“我昨日在山上看见三个黑衣人，问我有没有见过你。我说没有。“

阿朵松了口气，随即苦笑：“多谢。我……我是羌地采药女，来这边山里寻药，不小心跌落山崖，又遇到了山匪……“

她说得含糊，虞卿也没追问。他只知道，这姑娘不想说真话，但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屋里人怎么啦？“阿朵忽然看向里屋，她听见了压抑的咳嗽声。

“我娘。病了。肺痨。“虞卿垂下眼。

阿朵撑着坐起身，虽然腿伤疼得她皱眉，但她还是坚持：“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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