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群狼堵路，老兵援救

有时候，老天还是很讨人喜欢的。这不，虞卿心心念念盼望老天早点下雨，好采寒星草尽快救治娘，当天晚上，天空就绵绵密密下了一晚上的雨。

次日清晨，虞卿揣着柴刀和绳索上了山。

雨后的鹰嘴崖，雾气弥漫。崖壁湿滑，苔痕碧绿，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虞卿将绳索系在老松根部，另一端缠在腕上，贴着阴面缓缓下降。

他找到了第三道石缝，他曾经在这里发现过寒星草，只是那时候他不认识。

一簇簇白色小花正在绽放，根须死死扒住岩石，像星星坠落在人间。

果真是寒星草！

虞卿大喜，小心翼翼地将草药连根挖起，放入竹篮。正要攀上去，他忽然僵住了。

崖壁上方，三双幽绿的眼睛正俯视着他。

狼。

三头灰狼，肩高及腰，皮毛上沾着泥水，嘴角挂着涎水。它们不知何时嗅到了人气，悄无声息地堵在了崖顶。

虞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离崖顶还有三丈，绳索是唯一的退路。可狼在上方，他往上爬，等于送菜。往下？下方是深潭，跳下去也是九死一生。

他缓缓抽出柴刀，背贴着冰冷的崖壁，脑子飞速转动。

左侧两丈外有一处凸起的岩台，台后有个狭小的石洞，仅容一人钻入。但怎么过去？绳索是垂直的，岩台在左侧，中间隔着光滑的崖壁。

狼动了。

当头的一头灰狼低吼一声，前爪刨着崖边的碎石，碎石簌簌落下，砸在虞卿脚边。

没有时间了！

虞卿猛地一荡绳索，像钟摆一样朝左侧晃去。腿骨撞上凸出的岩角，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出声会激怒狼，也会暴露自己的虚弱。

指尖触到岩台边缘，他死死抠住石缝，指甲翻裂，鲜血渗出来。柴刀差点脱手，他用牙齿咬住刀背，一寸一寸往上攀。

三头狼在崖顶焦躁地转圈，发出愤怒的嚎叫。

虞卿钻进石洞，大口喘气。洞很小，深不见底，但狼进不来。他暂时安全了。

可他也出不去了。

狼守在崖顶，耐心地趴了下来。它们知道，洞里的人迟早会饿死。

虞卿抱着竹篮，缩在冰冷的石洞里。寒星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却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能死……娘还在等我……“

日头西斜，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虞卿的肚子咕咕叫，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知道，再熬一夜，就算狼不走，他也得冻死。

他忽然探出头，对着崖顶的三头狼喊了一嗓子：“喂！三位狼大哥！“

三头狼同时竖起了耳朵。

“你们听我说，“虞卿盘腿坐在洞口，把竹篮往怀里紧了紧，一脸诚恳，“我这个人呢，又瘦又柴，骨头比肉多，吃起来塞牙，还硌胃。你们看我这胳膊，“他伸出细得像麻杆的胳膊晃了晃，“还没你们一根腿毛粗呢！“

头狼歪了歪脑袋，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样，咱们做个买卖，“虞卿伸出两根手指，像模像样地比划着，“我家里有头猪，养得肥头大耳，足足两百斤！你们放我回去，我把药给我娘煎上，明儿一早就把猪给你们送来。不，不用你们跑，我给你们送上来，绑在崖顶那棵老松树上，你们自己取，怎么样？“

他顿了顿，见狼没反应，又换了个说法：“要不这样，我爹生前是边军，打仗可厉害了！他要是知道我让狼吃了，肯定会从坟里爬出来找你们算账。我爹那脾气，你们惹不起的。你们让我走，我回去给他烧纸，让他保佑你们明年生一窝胖狼崽，个个比牛犊还壮！“

头狼打了个响鼻，前爪不耐烦地刨了刨地。

虞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好吧，看来我爹面子不够大。“

狼听不懂人话，但它们听得出语气。这娃娃一会儿讨价还价，一会儿烧香拜佛，一会儿又自言自语，聒噪得很。

头狼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却也没急着扑下来——反正洞口就这么大，他跑不了。

实在是没招了，虞卿只得拿起柴刀有节奏地敲击岩壁——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再两短。

这是边军夜袭时的“求援“暗号。他爹教过他，说若在野外遇险，可敲击硬物发此信号，方圆半里内的边军大多识得。

鹰嘴崖人迹罕至，哪来的边军？

虞卿赌的就是“万一“。

三日前他背阿朵下山时，曾在山坳深处见过一缕炊烟，极淡，像是有人在这深山老林居住。

万一，他听得懂这求救信号呢！

“笃、笃笃、笃——“

他敲了整整三十息。

崖顶的狼忽然竖起了耳朵，齐齐望向林子深处。

来了。

林子里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很轻，但狼听得到，虞卿也听得到。

那脚步声沉稳、规律，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虞卿嘴角微微一翘，随即敛去，将柴刀横在膝前，满脸期待。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暮色。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某种金属破空的锐啸。

虞卿强撑着爬向洞口，探出半个脑袋。

崖顶上，一个身披旧军装的身影正立在狼尸之间。那人身形魁梧，乱发如草，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上还滴着血。

“出来。“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虞卿没有立刻出去。他先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从“劫后余生的狂喜“调整到“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这才爬出石洞，腿一软，“恰好“跪在了地上——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他声音发颤，眼眶说红就红，像两口被雨水洗过的井。

他仰起脸，眼睛瞪得溜圆，露出两颗小虎牙，一脸崇拜：“前辈！您太厉害了！三刀！就三刀！那狼那么大一头，您一刀一个，跟切菜似的！我今日算是见着真神仙了！“

那人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娃娃死里逃生，第一句话不是哭爹喊娘，而是拍马屁。

“前辈您这刀真是宝刀啊。“虞卿撑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凑近两步，目光在那柄短刀上扫来扫去。

“够了。“那人冷冷打断他，但嘴角似乎抽了抽，“小娃娃，敢独自下鹰嘴崖采药？“

“晚辈虞卿，青萝村人。“虞卿立刻敛了夸张的神色，规规矩矩地拱手，但眼底那抹崇拜还在。

“前辈心地更好！我娘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前辈您这等于造了十四级浮屠！“

“这是什么马屁话？“那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前辈不光是救了我，还救了我娘。我娘得了肺病，需要这寒星草治疗。我被狼吃了，我娘也活不了。前辈是不是造了十四级浮屠！“虞卿见那人疑惑的眼神，马上解释。

那人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一翘，随即又板起脸：“少拍马屁。你方才与狼说的那些话，也是你爹教的？“

虞卿脸一红，挠了挠头：“被您听见了啊……“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懂军阵？“

“不懂。“虞卿摇头，“但我爹是边军，他教过我一些基本常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人旧军装后背的褪色印记上，那里隐约露出一角模糊的“戍“字。

“前辈也是戊字营的边军吗？“

那人沉默了。

山风穿过林梢，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爹叫什么名字？“

“虞山。雁回关，戊字营屯长。前年冬，押送粮草，遭遇流寇，殉职。“虞卿一字一顿，像在复述公文。可说到“殉职“二字时，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像只被雨淋湿的雀儿。

那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捏住虞卿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虞山……虞山……“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苦笑，“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虞山的儿子。“

虞卿没有喊疼。他抬起头，直视那人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前辈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那人松开手，退后两步，目光投向远方阴沉的天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十年前，雁回关外，羌人夜袭。你爹替我挡过一箭，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胸，“离心脏三寸。他说，屯长死了，校尉不能死，校尉死了，营就散了。“

虞卿瞳孔微缩，原来自己的爹这么有觉悟的！

“那您……“虞卿欲言又止，目光在那人破旧的衣衫、凌乱的长发、深陷的眼窝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左手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的狰狞旧疤上。

“你今年多大？“

“十一。“虞卿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前辈救命之恩，虞卿铭记于心。虞卿斗胆，恳求前辈教我——“他抬起头，眼神清亮如刀。

那人愣住了。

“你想学什么？“

“跟前辈学习武功，在这乱世，有了武功就能安身立命，就能守护我娘“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开裂的刀身，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得像猴的娃娃，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沙哑，像破风箱在拉扯，却透着一股久违的痛快。

“好！好一个虞山的儿子！“

他笑完，脸色又沉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支铜哨，抛给虞卿：“明日辰时，来鹰嘴崖下的草庐。“

“前辈是……“

“想拜师学艺，看你能不能接受我的考验。“那人转身走入暮色，声音飘回来，“我要看看，虞山的儿子，有没有资格继承他的骨头。“

虞卿攥着铜哨，又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寒星草，忽然笑了。

他对着林子深处喊了一嗓子：“前辈！我爹的骨头硬不硬，您十年前就知道。我的骨头硬不硬，日后您会知道的。但有个事得先说清楚——“

“什么？“林子里传来沙哑的回应。

“我娘还等着这寒星草救命，我得煎药侍疾，得等我娘退了烧！“

林子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笑骂：“滑头！跟你爹一个德行！来时记住带上你爹的身份令牌！“

虞卿咧嘴一笑，将铜哨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还没磨利、却再也不肯弯曲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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