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苗被拦腰踩断,田埂上的泥印深到脚踝。
苏晚宁蹲在三亩水田边上,指尖摸过一根折断的稻茎——断面新鲜,绿汁还没干透,是今夜刚毁的。泥土里散着酒气,周大壮那帮人喝了酒来的,踩完田还往田里泼了半壶劣酒,刺鼻的酸味混着稻叶的清香,恶心得人胃翻。
“姐!”小虎从家里跑来,脚步慌得草鞋都快跑掉了,“田被人毁了!我听见田那边有响动,出去看——”
“我看见了。”苏晚宁站起来,语气没慌,但手攥铁锹把时指节发白。
三亩水田,稻苗被踩毁了大半。最严重的是靠路边的半亩,几乎每根稻苗都断在地上,像被一帮蛮牛糟蹋过。田埂上留着三双脚印——周大壮的大脚印她认得出,前世那人走路抬脚高落地重,印子跟别人不一样。
另外两双,是周大壮常带的那两个混混——一个叫癞头,一个叫铁柱。
刘氏。
苏晚宁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不是周大壮,而是刘氏。白天刘氏还在灶前煮粥,脸上带着笑,说“晚宁辛苦了,田里稻苗长得好”。晚上田就毁了——这种手段,前世刘氏用过不止一次。
前世,刘氏毁过她的粮、砸过她的灶、把她关在柴房三天不给饭。每一次她都忍了,因为没人帮她,爹不在,小虎太小,她一个人扛不住。
今生她扛得住。
铁锹在手,她转身往村东头走。脚步不快不慢,但方向明确——周大壮住在村尾那间破屋,半夜刚毁完田,此刻一定在屋里喝酒庆祝。
“姐,你要去找周大壮?”小虎追上来,声音压低了,“他有三个人——”
“三个人又怎样?”苏晚宁回头看了小虎一眼,“你回家把爹叫出来,让爹去找村长。我一个人去够了。”
小虎咬着牙转身跑回家。
苏晚宁继续走。夜风从山口灌进来,凉意贴着后背,但她胸口一股热气压不住——不是恐惧,是怒。前世攒了七年的怒,今生三亩田被毁的怒,两股怒搅在一起,烧得她手脚发热。
走到周大壮屋前,门半掩,里面灯烛昏黄,酒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癞头和铁柱粗哑的笑声。
“踩完了,痛快!那三亩田的稻苗全断了,今年她颗粒无收!”周大壮的声音,蛮横得意。
“刘婶子说了,断了她田,她就得低头。到时候再卖她给别的买家,价钱还能涨。”癞头嘿嘿笑。
苏晚宁一脚踹开破门。
门板撞在墙上,砰一声闷响。屋里三个人愣住了——周大壮手里攥着酒壶,癞头靠在墙根啃鸡骨,铁柱正往碗里倒酒。
周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粗眉一拧:“苏晚宁?你一个女人半夜跑来——”
铁锹没等他话说完。
苏晚宁铁锹横扫,铲面拍在周大壮肩膀上,力道沉狠,周大壮整个人被拍歪半步,酒壶脱手砸在地上碎成两片。
“你毁我田。”苏晚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三亩水田,半亩稻苗全断。你踩的,你泼的酒,田里还有你那臭脚印。”
周大壮肩膀疼得龇牙,但他是个蛮横惯了的人,恼怒上来比疼痛快,吼了一声:“你敢打我!一个女人——”
铁锹第二次挥出去。
这次不是拍,是铲刃直劈。苏晚宁前世被周大壮打断过三根肋骨,知道这人体型大但下盘不稳——铲刃冲他膝盖横扫,周大壮慌忙后退,脚绊在板凳上,整个人仰面摔倒。
癞头和铁柱同时扑过来。苏晚宁退一步,铁锹竖在身前,铲刃对准癞头的胸口——“再近一步,铲刃进你肉里。”
癞头停步。他见过苏晚宁今天的眼神——不是害怕的眼神,是杀人也不眨的眼神。
铁柱从侧面伸手要夺铁锹,苏晚宁铲柄一转,柄尾砸在他手腕上,铁柱嚎一声缩回手。
“你们三个,今夜毁我田,我记下了。”苏晚宁铁锹横在身前,扫了一眼三人,“周大壮,我苏晚宁的田,你踩一根稻苗我断你一根骨头。下次再来,铁锹不拍肩膀,拍脑袋。”
周大壮从地上爬起来,肩膀肿了半边,恼羞成怒:“你——你等着!刘婶子不会放过你!”
“刘氏?”苏晚宁冷笑,“她让你毁田,她给你酒喝,她让你当打手。你以为她是帮你?她是用你当刀。刀折了她换一把,你周大壮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破刀。”
周大壮脸涨红,但这句话扎得他心底一疼——他何尝不知道刘氏在利用他?但酒喝了、田毁了,他退不回去。
苏晚宁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铁锹一收,转身走出门。
走到院外时,脚步声从身后追来——苏老根和小虎,还有村长赵德贵。
赵德贵提着灯笼赶过来,灯光照见苏晚宁手里的铁锹和周大壮屋里的狼藉,脸色沉下来。
“晚宁,你打了周大壮?”赵德贵语气里不是责备,是确认。
“他毁我三亩水田。田里稻苗踩断半亩,还有他泼的酒。”苏晚宁把铁锹往地上一立,声音稳得很,“村长,这事你得管。不管,我自己管。”
赵德贵走到田边看了毁坏的情况,灯笼照过断稻和泥印,脸色更沉。他转身去周大壮屋前,周大壮正扶着肩膀靠在门框上。
“周大壮。”赵德贵声音不高但分量重,“毁田是犯法的。你再犯一次,我报官。县衙来人,你吃板子还是吃牢饭,自己选。”
周大壮嘴硬:“我没毁田——”
“田里你的脚印、你泼的酒味,全村人闻得见看得见。”赵德贵打断他,“癞头、铁柱,你们也一样。下次再犯,衙门门板等着你们。”
癞头和铁柱对视一眼,先怂了——他们怕官,怕板子,怕牢饭。周大壮还想嚷,赵德贵灯笼照在他脸上,目光冷硬:“大壮,你听清楚了?”
周大壮咽了口气,没再说话。
赵德贵转头对苏晚宁说:“晚宁,田我来帮你盯着。你先把毁坏的地方补上,稻苗还能救——断茎只要根没死,重新培土浇水,还能长回来。”
“我知道。”苏晚宁点头,“今晚我就补。”
苏老根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次没说出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宁,爹帮你补田。”
苏晚宁看了爹一眼——前世爹从没说过这句话。前世田被毁、粮被抢、人被打,爹只说“忍忍就过去了”。
今生爹说了“帮你补田”。
她没矫情,点头:“走,去田里。”
——
那一夜,苏晚宁和苏老根在田里补了两个时辰。
月色淡白,田水映着碎银般的光。苏老根挖泥培土的手法笨拙,但他一声不吭地干活,踩在田水里的赤脚冻得发红也不停。苏晚宁把断稻一根根扶正,根没死的重新压实泥土,根已断的拔掉换上新苗——田边还有她前天备下的余苗,专门留了以防万一。
前世她没备余苗,田毁了就毁了,一季粮食全泡汤。今生她学乖了——每样事都备一手,不留后门给人踢。
小虎在田埂上蹲着递苗,眼睛瞪着田面,嘴唇抿紧不说话。
补到最后半亩时,苏晚宁直起腰,腰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冰凉,但胸口那股怒还没散。
“毁我田的人,我会让他们十倍偿还。”她对着夜色说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田水里的蛙鸣都停了一瞬。
苏老根听见这句话,手停在泥里,抬头看女儿。月光照在苏晚宁脸上——不是小姑娘的脸,是一张经历过前世七年的苦、今生重生后不肯再忍的脸。
他没说话,继续培土。但他手上的力道比之前重了——像是在替女儿使劲。
补完田回到家里,灶上粟米粥凉了。小虎把粥重新烧热,三个人坐在灶前喝粥,谁都没多说话。
苏晚宁喝完粥,把铁锹放在门边——明天起床第一件事,不是上山,是去田里看苗。
刘氏今晚没出门。她躲在屋里,门关紧,灯灭了。但苏晚宁知道——刘氏不是怕了,而是在盘算下一步。
毁田失败,周大壮被打退,村长警告了。刘氏不会就此收手。前世刘氏的手段层层递进——小计不成用大计,大计不成勾外人。
今夜毁田是第一招,下一招会更狠。
苏晚宁把银锭和田契压在枕头底下,闭眼之前摸了一把——银子在,田契在,铁锹在门边。
明天她还要去采金银花。不管继母怎么搅,她的路不停。
但她也清楚——刘氏暗中勾连的人,不会只是周大壮这种村痞。镇上有人,前世刘氏就跟镇上赵家有过勾搭。
赵家——苏晚宁前世没摸清赵家的底细,但今生她重生归来,前世那些看不懂的暗线,现在全在她眼里。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过一张网:刘氏、周大壮、赵家。
这张网,她要一根线一根线地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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