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笔生意

柴刀劈开荆棘，刺鼻的草木腥味扑面而来。

苏晚宁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脚下踩进松软的腐叶层，湿凉渗进草鞋底。青云山这条路，前世她走过不下百遍——哪块石头底下长黄精，哪棵老树根部藏柴胡，她比山里的猎户还清楚。

“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树根底下。”她低声念叨，蹲下身子，拨开一层苔藓，果然露出柴胡细长的茎秆。叶片青翠，根系粗壮，是三年以上的老株。

前世她在山上挖过无数次药草，却都是给别人挖的。继母让她上山，挖回来的药卖掉换米粮，米粮端上桌，先盛给大虎，她和小虎只能喝稀粥。

如今不同了。

她一刀割下柴胡茎叶，根须小心刨出，抖掉泥土装进背篓。沿山路继续走，黄精、苍术、白芷——每一处前世踩过的点，今天全是现成的银钱。

背篓装到半满时，她在溪边歇脚。山泉水冰凉，灌进喉咙激得人一个哆嗦。小虎早上说不想让她一个人上山，她把小虎留在家里看田，说：“你守田比上山重要，田要是被人糟蹋了，咱们连饭都没得吃。”

小虎咬着嘴唇点头，眼圈红了一圈但没掉泪。这孩子跟前世一样，忍着不哭，让人心疼。

苏晚宁把水囊灌满，起身往山顶方向走。半山坡那片阴湿岩壁下，前世她曾挖到过一窝野生黄精，根茎肥厚如手指，品相极好。果然——岩壁裂缝里，黄精叶片招摇地探出头，她挖了整整半篓。

太阳偏西时，背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柴胡五斤、黄精三斤、苍术两斤、白芷一斤半——这些药草放到济世堂，按前世她卖药的记忆，至少能换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

前世她嫁了周大壮之后，一整年都攒不出三两。现在一天就能赚到。

她扛着背篓下山，脚步比上山还快。走到村口时，陈婶子在井边洗衣裳，抬头看见她，喊了一声：“晚宁，又上山了？这回挖了不少吧？”

“够换几顿饱饭的。”苏晚宁笑笑，没多说，径直回家。

把药草摊在院子里晾了半个时辰，抖掉残土烂叶，挑出品相最好的单独捆扎。小虎蹲在旁边帮忙递绳子，一双小手麻利得很。

“姐，这些能卖多少钱？”

“明天去镇上济世堂，至少三两。”

小虎眼睛亮了：“三两？那够买多少米？”

“够咱们吃半年的好米。”苏晚宁把最后一捆柴胡扎紧，抬头看天色，“今晚早睡，明天一早去镇上。”

——

第二天鸡叫头遍，苏晚宁就出门了。

背上药篓走八里山路到镇上，济世堂的招牌在街角挂着，黑底金字，门口摆了两盆艾草。她前世在这铺子卖过无数次药，掌柜孙济堂是个实在人，不压价不坑人。

推门进去，药堂里弥漫着陈旧又熟悉的药味——艾叶、当归、陈皮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柜台后头，孙济堂正翻账本，抬头见她进来，目光在背篓上扫了一圈。

“哟，柴胡？黄精？”孙济堂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拨开篓口草叶看了一眼，“品相不错。黄精这批是老株，根茎饱满。”

“三年以上的野生黄精，三斤。柴胡五斤，苍术两斤，白芷一斤半。”苏晚宁报完数字，盯着孙济堂的眼神，“掌柜，按市价算。”

孙济堂笑了一声：“你这丫头，还怕我坑你？济世堂从不压农人的价。”

他逐一称量，拨算盘核算：柴胡每斤四百文，黄精每斤八百文，苍术每斤五百文，白芷每斤六百文——总计三两二钱银子。

“三两二钱。”孙济堂把银锭放在柜台上，“零头抹掉，给你三两整，你也不亏。”

苏晚宁伸手接过银锭，指尖碰到银子的凉意——踏实，沉甸甸的，跟挖出来的那十二两一样，是真钱。她攥紧银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再也不让别人拿走她的钱。

“掌柜，还有一样想问。”她把银锭揣进怀里，语气不动，“金银花，你这铺子收不收？”

孙济堂眼神一亮：“金银花？正缺！这几天好几家药堂都在找金银花货源，市面上量少价高。你要是有货，我按每斤一千文收，量大还可以再谈。”

一千文一斤——比柴胡贵了一倍还多。苏晚宁心里翻过一笔账：青云山另一侧，半山坡往北走两里，有一片野生金银花丛，前世她采过。那片花每年这个时节正盛，量大得能装三四个篓子。

“我后天送金银花来，至少十斤。”

孙济堂点头：“十斤以上，我给你一千二百文一斤。”

正谈着，后堂门帘一掀，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二十出头，青衫布鞋，眉目清朗——孙清和。

他看见苏晚宁，顿了半步，随即走过来，声音沉稳：“爹，我来帮忙理货。”

孙济堂摆手：“你理你那边的，这边的账我结完了。”

孙清和没退开，反而看了一眼苏晚宁的背篓，目光停在篓底几根品相最好的柴胡上：“你这批柴胡根系完整，没断须，是连根挖的？”

“连根挖，带叶晒半日再卖，药效不减。”苏晚宁平视他，不卑不亢。

孙清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苏晚宁收好银子出门，走到济世堂门口台阶上，听见身后脚步声追出来。

“苏姑娘。”

她回头，孙清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袋。

“柴胡种子。”他把布袋递过来，“你家有三亩水田，靠山那块田边角可以种柴胡，不用占好地，边角就够了。柴胡三年成材，到时候你手上有自种的货源，不用全靠野生。”

苏晚宁接过布袋，捏了一把——种子颗粒饱满，不是敷衍的赠礼。

“多谢。”她没有矫情推拒，直接收了。

孙清和又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还有一件事——山上另一侧，往北走两里地，有一片金银花，这季节正该采。你不是要送金银花来吗？那片花丛量不小，后天去正好。”

苏晚宁心里一震。

他知道那片金银花的位置——跟她前世记忆里的位置一模一样。这个人，对青云山的药路熟悉得不像一个镇上药堂的少掌柜。

“你怎么知道那片金银花？”她盯着他。

孙清和坦然回答：“我经常上山采药，青云山几条路都走过。那片金银花我去年就发现了，只是没人力采。你后天去采，济世堂正好收。”

他在帮她。不是施舍，是谈买卖——给她指路、给种子、给长期合作的信号。

苏晚宁把布袋揣进怀里，声音干脆：“后天金银花送来，掌柜说了，十斤以上一千二百文一斤。到时候你帮我验货，我不认别人，只认你验的。”

孙清和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半息。

“好。”

他点头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光——不是看猎物的贪婪，也不是看弱者的怜悯，而是平视，一种看同路人的平视。

苏晚宁转身走了，脚步快而稳。背后孙清和的眼神，她感觉得到——那目光不烫人，但烫心。

回到村里，小虎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姐姐进门，小虎跑过来：“姐，卖了多少钱？”

苏晚宁从怀里掏出银锭，放在小虎手心里。银子冰凉，小虎握紧，眼睛睁大了：“三两？真的三两？”

“真的。”苏晚宁蹲下来，与小虎平视，“后天我去采金银花，能赚更多。这银子咱们留一两做本钱，一两买米粮，一两存起来。”

小虎使劲点头，手心攥着银锭不松开，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苏晚宁拍了拍他的头，站起来看了一眼院外——三亩水田在村东头，稻苗青绿，风一吹叶片翻起细浪。她的田，她的银子，她的路。

前世走错的路，今生每一步都不错。

她把柴胡种子放在窗台上，明天在田边角翻土播种——三年后，她手上有自种货源，不光靠野生。

而后天，金银花。

那片花丛在前世她从未采过——那时候她不敢一个人走山路另一侧，继母不让，周大壮不让，所有人不让她走自己的路。

今生她一个人去，背篓装满银子回来。

银子在怀里沉甸甸地贴着胸口，暖了。不是银子本身暖，是她自己的体温把银子焐热了——从前世冰窖一样的人生里，焐出一点暖意来。

苏晚宁关上院门，把柴刀放回墙角，看了一眼屋里正在灶前忙活的小虎。灶火映在小虎脸上，暖黄色的光。

灶上煮的是粟米粥，掺了两把红豆。粗粮，但比前世整年喝的稀粥浓稠十倍。

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银锭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金银花在山另一侧等着她，孙清和的眼神也等着她——不过后者，她暂且不当回事。

钱比人靠谱。这辈子她只信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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