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窗台上五样东西又重新收起来,只留了怀表在手里,其余四样放回樟木箱,笔记本压在上面。合上箱盖的时候那根新红头绳勒在腕上,皮肤被箍出一道浅印子,她拿另一只手揉了揉,印子没消。
偏屋的门开着,门缝里能看见枣树底下她爸蹲着磨刀,磨刀石斜搁在地上,他一只手压刀背一只手推,刀身在水和石的接触面上推过去,发出一声长而匀的嘶啦。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磨的换了把刀——不是昨天那把砍柴刀,是切菜的片刀,刀面窄,刀刃反光,映出一截他的下巴。
她爸磨了七下,停了,把刀翻了个面,拿拇指在刀刃上刮了一下,又继续磨。
张秀兰没出声,退回来坐到床沿上。床板吱嘎一声,比昨天轻了,木板缝里那根旧钉子被她抠掉之后还剩了几个空隙,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床底瓦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碎瓷,白底蓝花,指甲盖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她伸手够不到,就算了。
她把手里的怀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表壳背面那个“沈”字刻得浅,要用指甲顺着笔画摸才能摸出凹痕,凹痕里积了一层灰垢,颜色的深的,像被手汗反复蹭过。她翻到表盘正面,十二点位置缺了的那一小点漆,缺口的形状不圆,像是被什么东西尖的戳了一下。
她把怀表贴在耳侧听。咔,咔,咔。节奏稳,每一声之间间隔均匀。她数了十声,十秒正好,表走得准。
门外翠萍的脚步声过来了。她没回头,听见翠萍在门口站住,帘子被掀了一下又放下,布边蹭到门框发出沙沙声。“那个啥,我煮了点绿豆汤,给你端了一碗。”碗搁在门槛边上,碗底碰到新钉的木板,“当”一声,汤晃出来一点。
翠萍没走,靠着门框站着,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你上午去镇上了?碰见你哥了?”
“碰见了。”
“他说啥没有。”
张秀兰把怀表放下,转头看了翠萍一眼。翠萍站的位置逆光,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她一只手搓着围裙下摆,搓过来搓过去,速度不快。
“他说有人下来打听咱家的事。”张秀兰说。
翠萍搓围裙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搓。“那啥,秀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你妈走那年我还没过门,但我嫁过来之后听你爸提过一回。”
张秀兰等着。
“就一回。”翠萍说,“那天他喝了酒,坐在堂屋里自言自语,说‘河西的树底下到底埋了啥’。我问他啥树,他不说了,把酒碗扣桌上就进屋了。”翠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换了口气,“后来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他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我看了就记住了。”
“写的啥。”
“北,二场,槐树。”翠萍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像背一个怕忘了的东西,“就这三个词,纸条上写的。我把纸条给他放回桌上了,他第二天起来之后纸条就没了,我也没问。”
北,二场,槐树。张秀兰的手指搭在怀表壳上,指甲碰着那个“沈”字的凹痕,来回刮了两遍。
“嫂子。”
“嗯?”
“你记不记得那年腊月二十三你在哪儿。”
翠萍愣了一拍。“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她皱着眉头想,想了一会儿,“那年我还没嫁,在娘家。那天好像下雪了,我记得我妈让我去地里拔萝卜,地冻得硬,萝卜拔不出来,拿铁锹刨的——怎么的?”
“没事。”
翠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又憋回去了。她站直身子拍了两下围裙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绿豆汤趁热喝,凉了有腥味。”
脚步声远了。
张秀兰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碗端进来。绿豆汤还温着,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用筷子挑破,喝了一口。豆子煮烂了,口感沙的,嘴里一股碱味,大概是放了一点小苏打。她把碗放在窗台上,碗底压住了那块圆镜子一角。
喝完汤她把碗涮了放回厨房,回来的时候路过正屋门口,听见她爸在屋里跟谁说话。声音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最后几个字——“她自己会弄明白。”
她没停步,回了偏屋关了门。门闩是根旧铁棍,插进两个铁环里,铁环生锈了,插进去要用力推一下,铁棍进到最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锁舌归位。
她把樟木箱子打开,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那两封信中间的那一页。左边的老信写着“腊月二十三,老槐树底下,有人等你。”右边是沈小芹给她的那封,写着“铁盒子不是让人拿走的,是她自己放那儿的。”
中间隔了一道纸缝。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铅笔头——瓦罐里那根,HB的,笔杆上有一圈牙印。她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指腹压着那圈牙印,压了一会儿,拿起来在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北,二场,槐树。埋东西。”
下面写第二行:“铁盒子被拿走。谁拿的?脸上有疤。周大勇?”
第三行:“姓魏的留话。腊月二十三的事别跟任何人说。他为什么知道腊月二十三?”
第四行:“魏明远。运输队。开车。他去过北边。”
铅笔头短,写到第四行的时候手指快握不住了,她换了种握法,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最末端,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溜浅色的字痕。
她看着这四行字。窗台上那根旧钉子在光里反了一下光,“沈”字的刻痕被照得一清二楚。她伸手把钉子拿过来,搁在笔记本上,钉头指着“北,二场,槐树”那行字。
然后她合上本子,把那根钉子夹在合缝处,钉子外露半截,像一枚书签。
天擦黑的时候她去后院收衣服。晾衣绳是用旧电线拉的,上面搭了她一件蓝布褂子和一条灰裤子,布料晒得发硬,收的时候一折就响,像干透的纸。她收了衣服往屋里走,经过枣树底下的时候脚步停了。
磨刀石还在原地,搁在一个旧搪瓷盆里,盆底一洼水,水面上浮着一层铁锈粉,颜色橙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磨刀石表面——石头面上有一条凹槽,是刀磨出来的,凹槽里积了铁屑和水,她伸手碰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黑灰色粉末,湿的,凉。
她站起来往院里看了一眼。正屋灯亮着,窗帘拉了大半,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光里有个人影在动——她爸在屋里走动,步子慢,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她进了偏屋,没开灯。屋里暗了,屋顶那道瓦缝漏下来的光是淡蓝色的,斜着打在墙上,把那块暗褐色污渍照得发亮,污渍边缘有一圈更深的色,跟白天看的时候一样。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搁在膝头,腕上红头绳勒着,能感觉到脉搏在绳底下跳,一下一下,比怀表的咔嗒声快。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伸手摸床底的瓦罐。盖子还在原位,她没动,摸到瓦罐旁边——刚才看见的那片碎瓷,她用指尖够到了,捏起来。瓷片凉,边缘锋利,割了一下她的指甲侧边,割破一点点皮,渗了一粒血珠出来,圆圆的,在暗光里看不清颜色,只感觉到那一滴血的温度贴着指腹。
她把瓷片举到眼前。屋外的月光透了进来,月光薄,落在瓷片上,她看见了——瓷片上是半朵兰花,蓝釉的,底下有一截弧线,像是碗底的一部分。碗底。她脑袋里过了一下,把白天沈小芹给她的那封信又翻出来,折痕处薄得快断的那一页,她拿指甲刮了一下纸边——信纸边缘有一点不平整,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她又翻了翻樟木箱里那张旧报纸,1971年的《河西日报》第四版,“沈家银匠铺积极支援农业机械化”。沈家。银匠铺。碗。
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月光在屋里移了一寸,照到床腿边上,那里有一只蜘蛛正从床腿爬到地面,爬得慢,腹部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樟木箱前,把箱子整个打开,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上——绿皮笔记本、旧信封(钱)、那团旧报纸、手帕、信纸、铁扣子、钉子。摊开,摆齐。
她看着这些物件,月光下每一样都蒙了一层淡蓝色的光。她把手心里那片碎瓷搁在最中间。
少了一样东西。她还缺一条路——从河西往北五十里,那个劳改农场,二场。她不知道路怎么走。
窗外传来卡车引擎的声音,很远,从村口大路的方向传过来,发动机低沉地轰了一会儿,停了。
张秀兰站在满地物件中间,脚边是旧报纸摊开的第四版,那个“沈”字在月光里白得发亮。她低头看着那个字,伸手摸了一下口袋——口袋里空了,那根铅笔头被她放在笔记本里夹着,怀表在她手里握着。
她握着怀表站了一会儿,听它走。咔,咔,咔。
然后她把所有东西收回去,整整齐齐码回樟木箱,只留了笔记本在枕头底下。
她吹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块污渍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灰色,像一张闭着的嘴。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闭了眼。
睡觉之前她听见院外有人走路的声音,步子轻,踩在碎土上。她没睁眼。
腕上的红头绳箍着脉搏,一下,一下,还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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