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沈小芹来的。院子里的鸡还没放出来,隔着鸡笼听见咯咯叫,笼门铁丝拧着,一只鸡爪子从笼缝里探出来刨了两下地。张秀兰已经起来了,站在偏屋门口刷牙,牙膏沫子沾在下巴上,她用袖口蹭掉了。牙刷是旧塑料柄,刷毛塌了一半,她刷得用力,牙龈有点发酸。
沈小芹站在枣树底下,今天换了件灰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用橡皮筋绑了两次,橡皮筋是红的,褪成了肉粉色。她手里攥着一个粗面饼子,递过来的时候饼子还温着,外面裹了一层糙纸。“路上吃。”
张秀兰接过去,掰了一半还给沈小芹。两人没说话,一块啃了饼子。面饼咬起来粗糙,牙缝里卡着麦麸,她拿舌尖顶了两下,顶不出来,算了。
出门的时候她经过前院。她爸还没起,正屋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灰蒙蒙的。翠萍在厨房门口蹲着择韭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没问。张秀兰经过她旁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翠萍把手里一根择好的韭菜搁在旁边的搪瓷盆里,水珠溅出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深了一小块。
村口大路是土路,夜里的露水还没干透,鞋底踩下去带一层薄泥。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面,银光一闪一闪,跟昨天一样。张秀兰走在前面,沈小芹跟在后头隔了两步。走了一段,沈小芹忽然紧走几步赶上,说:“那个啥,你要是见了你哥,他问起我咋来了——”
“就说你带路。”
“哦。”沈小芹点了下头,又咬嘴唇。
走了一里多地,路边出现一个打谷场,场地上散着几堆麦秸秆,秸秆堆顶上的塑料布被夜风吹开了角,翻着,扑嗒扑嗒响。场边有一根电线杆,杆子底部被人用白漆写了几个字,风吹日晒的,漆皮掉了大半,只看得清“河西”两个字。
张秀兰停下来看了那两个字一眼。电线杆根部有一泡鸡屎干了的痕迹,她绕开了。
剩下的路走得不快。她的布鞋底薄,踩在碎石子路面上能觉出石子的棱角隔着鞋底硌脚,左脚掌外侧有一个点,大概踩到一颗尖石头了,她走两步换了个落脚的角度,把重心挪到脚后跟去。
空气里渐渐有了煤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远远能看见镇子边缘的红砖楼房,屋顶立着一根烟囱,白烟是直的,没风,烟往上冒到半空才散开。
镇东头供销社是个三间门面的大房子,大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铁皮锈色。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老头在抽烟袋,烟锅子磕在台阶边上,磕出一点火星子,灭了。张秀兰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落到沈小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供销社里面光线暗,货架上的东西摆得稀松,半墙肥皂,半墙暖水瓶胆,柜台上一排搪瓷缸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拿一根细铁丝通煤油灯芯,听见脚步声抬头——是张建国。
他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铁丝没停,又通了两下才放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你咋来了。”
“来镇上看看。”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沈小芹一眼。沈小芹已经退到门口去了,蹲着装模作样看一只摆在门口的铁皮簸箕。张建国没追问,低了一下头,说:“昨天夜里我去拿礼钱的时候,供销社有个人跟我搭了两句话。”
“谁。”
“姓魏的,魏长林他侄儿。运输队开车的。”张建国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上周有人从县里下来,在河西机修厂打听过咱家的事。”
张秀兰的手垂在身侧,搓了一下食指关节。“打听什么。”
“没打听别的,就问咱家以前跟河西沈家有没有来往。问完就走了。”张建国顿了顿,“但是姓魏的跟你说了句话。”
“说啥。”
“他说你要是来镇上,让你去机修厂后门老槐树底下看一眼。那个地方,有一棵老槐树。”
机修厂后门。老槐树。张秀兰没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供销社门口那棵大杨树遮了半边天光,门口蹲着抽烟的老头已经走了,只剩台阶上一小堆烟灰。
“哥。”
“嗯。”
“你昨晚上回来有没有碰见咱爸磨刀。”
张建国愣了一下。“磨刀?”
“昨天晚上,天黑之后。”
张建国皱眉想了一会儿。“没有。我回来的时候他在屋里坐着,灯没开,坐着。”
张秀兰点了点头。她把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指头上沾了一点灰,是她摸墙上那块污渍时沾的。她搓掉了。
“我走了。”
“你去哪儿。”张建国伸手拦了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机修厂那边你别自己去——”
“你先忙你的。”
她转身出了供销社。沈小芹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的铁皮簸箕放了回去,簸箕底磕到台阶,发出一声脆响。她没问去哪儿,跟上了。
机修厂在镇子西头。沿街走过去要经过一个菜市场,早市还没散,地上铺着烂菜叶子,水渍混着泥,踩上去鞋底打滑。一个卖豆腐的女人正拿铁勺从木桶里舀豆腐脑,勺沿碰到桶壁,发出沉闷的“噗”声。豆腐脑的热气腾起来,带着一股豆腥味和卤水的气味,张秀兰经过她摊子的时候那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勺子在半空顿了一下,又继续舀。
菜市场尽头拐弯,路变窄了。两边是旧砖墙,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大标语,字被雨水冲得斑驳,“工业学大庆”的“庆”字只剩了半截。砖墙根有一道排水沟,沟里有半指深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油花,颜色发蓝。
机修厂后门是一扇铁皮门,门轴锈了,门缝里看进去是一块空地,堆着几个废柴油桶,桶身被雨淋过,表面一层锈红的水痕。门旁边有一棵树,槐树,树干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树冠大,遮了半边院子,树根有一块地方土是翻过的,比别处松软,上面盖着一层落叶和碎石子。
张秀兰蹲下来。手伸到那块翻过的土上,拨开落叶。土层表面被人压过,有个方形的印子,大概一个铁盒子大小。印子边缘的土颜色深,比周围潮,像是东西被拿走不久留下的凹痕还在。
树皮上有人刻了字。位置低,要蹲着才看得见。刻的是三横,最下面一横边上多了一个点,像是一个没写完的“王”字。刻痕的新旧看不太出来,边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遮住了半道刻痕。
她手指触到青苔,滑的,凉。苔面薄,一碰就破了,露出下面木色的树皮。
沈小芹站在两步外,手脚没地方放似的,两只手绞在一起。“那个啥,这棵树是不是那个——”
“是。”
张秀兰站起来。她拍掉膝盖上蹭的泥和碎叶子,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她看着树根上那个方形的印子,印子边缘的土已经开始干了,比周围的湿土浅了一个色号。
铁皮门里面传来人的声音。一个男的,嗓门粗,在喊:“把那个螺丝拧紧了再启动——我说拧紧了!你们耳朵——”。声音被厂房墙壁挡了一下,闷闷的传出来,尾音断在半截。
张秀兰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门的右上角有一个圆形的孔,大概是以前装锁留下的,拳头大,从那孔里能看见里头一小块水泥地面和一只翻倒的油桶。
她没推门。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沈小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说了一句:“咱们回去?”
张秀兰没答。走到菜市场拐弯的地方,那个卖豆腐的女人还在,豆腐脑卖完了,铁勺搁在桶里,柄朝外伸着。她经过的时候那女人忽然开口:“姑娘——你是秀兰吧?”
张秀兰停住脚。回过头。
女人拿围裙擦了擦手,从豆腐摊子底下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还沾着一片湿漉漉的豆腐渣。“昨天有个男的留的,让我看见一个姑娘从供销社方向来机修厂这边,就把这个给她。”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说他姓魏。”
张秀兰接过那张纸。纸是普通的卷烟纸,薄,半透明,被女人的手汗濡湿了一角,潮的。展开来,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画硬,用力到纸面凹进去一道沟:“腊月二十三的事,别跟任何人说。有人问,就说你那天哪儿都没去。”
没有落款。她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铅笔字的笔迹干净,没有犹豫,每一笔都是一次写成,没有描过。
她把纸对折,塞进口袋。口袋里两颗硬物——钉子和怀表,中间多了一张薄纸,纸边贴着怀表壳,怀表还在走,轻微的震颤传过来,隔着纸。
卖豆腐的女人已经低头在收拾木桶了,似乎没打算再说别的。桶底剩下的豆腐脑汁倒进一个搪瓷盆里,稀白的,沿着盆壁往下淌。
张秀兰站了一瞬,看着那摊子。摊子底下垫着一块旧草席,草席一角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有一道白纹。
“你认识我妈?”
女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没抬头。“认识。”
“她走那年你在不在镇上。”
女人把搪瓷盆端起来搁到一边,盆底磕在水泥台子上,“当”一声。“在。”她说,“那天早上她路过我摊子,买了一碗豆腐脑,没吃,端着走了。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小芹站在后面,一声不吭。菜市场里有人在远处吆喝,吆喝声被摊位挡着,听不清卖什么。
张秀兰等着。食指在裤缝边搓了一下,停住了。
女人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没有多余的东西。“她说,河西到北边那条路不好走,但尽头有棵树,树底下埋着东西。”她说完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桶沿上,蹲下去,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我就知道这么多,别的没了。”
张秀兰站了一会儿。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回村的路上太阳高了,土路上的露水晒干了,风一吹,路面扬起一层细白的灰。沈小芹跟在她后头走,一声没出。走到村口打谷场那根电线杆的时候,张秀兰停了一步。那根电线杆上“河西”两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她在旁边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根细铁丝缠在杆身上,铁丝末端挂着一枚旧铁扣子,扣子表面锈了,但能看出一圈凹纹,像是军大衣上的扣子,扣眼里穿过一截红头绳。
红头绳。跟她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颜色。跟她妈瓦罐里那截一样。
她把那根红头绳解下来,连同铁扣子一起攥在手里。铁丝在杆身上缠了两圈,解的时候刮了一下她掌心,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下,掌心被刮了一道白印子,没破。
她把铁扣子放进另一个口袋——跟信、钉子、怀表分开的那个口袋。红头绳她没往腕上系,也放进了那个口袋里。
四样东西各占一角,隔着布能摸出各自的形状——圆的是怀表,细长的是钉子,薄的是信纸,那个铁扣子又小又凉,贴着袋底。
她继续往村里走。经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没进,绕到后院,偏屋门槛左下角那块缺口上已经钉了新的木板,木头颜色浅,没上漆,跟旧门槛拼在一起像补了块补丁。木板边缘钉了三颗铁钉,钉帽敲得平,不扎手。
她蹲下来,手指碰了一下新木板。木茬还没磨过,毛的,刺手。
院里有鸡叫。翠萍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秀兰?回来了?”
张秀兰站起来,推门进屋。屋里光线暗,瓦罐还在床底下原位,盖子搁在地上,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摆在窗台上。怀表、钉子、信纸、铁扣子、红头绳。五样东西一字排开。她看着它们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根红头绳拿起来,在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绳子勒进皮肤,有点紧,血脉被箍住一小截,她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松开。
窗台上那块圆镜子照见她的手腕,红头绳在镜面上折了一道,颜色深红。
她低头看着那五样东西,伸手把怀表拿起来拧了一下发条。发条紧,拧到底弹回来一点,走针快了一拍,又稳下来。
咔,咔,咔。
外面磨刀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嘶啦——嘶啦——跟昨天同一个节奏。她没往窗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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