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她就醒了。偏屋顶上那道瓦缝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比昨天更暗,大概要变天。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手指碰了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封面凉,棱角硌了一下掌心。
她穿着昨天那件蓝布褂子出了门。院里没人,鸡还没放,厨房烟囱没冒烟。她到井边压了一捧水洗脸,井水冰的,指头冻得发麻,拿袖口擦脸的时候腕上红头绳沾了水,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更紧了。
村口大路有早班拖拉机路过,车斗里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车尾的铁板颠得哐当哐当响。她拦了一下,拖拉机没停,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她走了两里地才搭上一辆往镇上运砖的马车,赶车的老头话多,问她哪家的,她说了个名字,老头没再问,抽着烟袋把鞭子搭在肩上,一路没回头。
机修厂正门跟后门不一样。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顶上焊了一排铁刺,其中一根歪了。门卫室窗户开着半扇,里面没人,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她推了一下铁栅栏,门没锁,吱嘎一声开了半人宽的缝,侧身进去了。
厂房里柴油机的轰隆声闷在墙里,从墙面上传出来,像有一头大牲口被关在里头不停喘气。气味浓了——机油、柴油、铁锈、柴油燃烧后的尾气,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贴着鼻腔往里顶。地上有一道车轮压出来的油泥印子,从厂房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她的布鞋底踩上去有点黏,抬脚的时候鞋底粘着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嘬”。
她在后院找到了周大勇的工棚。说是工棚,其实就是在后墙根搭了一间矮屋,屋顶铺着石棉瓦,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的水泥抹得不平,有几处鼓出来。门开着,里面传来扳手碰铁件的声响——当当,当当,节奏慢,每两下之间隔一个呼吸。
她走到门口站住。屋里光线暗,一个男的蹲在柴油机机体旁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开口扳手拧螺丝,拧一下,扳手转半圈,停下来,再转。他头发短,后脑勺有一撮支棱着,衬衫后背上有三块洗不掉的油渍,颜色发黑。
她没出声。他拧了两颗螺丝,把扳手搁在地上,站起来转身。脸上的疤从眉梢拉到嘴角,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条线,像一根白线缝在脸上。他看见她,手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油污的布擦了擦手。
“来了。”他说。声音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只有一个字。他说完把手里的油布扔在桌上,拉过一条三条腿的矮凳——第四条腿是用短木棍接的,接缝处缠着铁丝——他一屁股坐下去,凳腿晃了一下,他拿左手扶了一下凳面。
张秀兰靠在门框上,没进屋。周大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说:“那个啥,那个铁盒子在我这儿。你妈的,我拿走了。”
“我知道。”
“你不好奇我为啥拿?”
“你说我就听。”
周大勇捏了一下左手小指关节,捏了两下,松开。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油垢,那油垢渗进皮肤纹理里洗不掉,跟手指的纹路长在一块,像第二层皮。“你妈走之前一天,来找过我。”他说,“她拎着那个铁盒子,搁在我工棚里,说让放三天,三天之后她来拿。三天之后她没来。”
屋里的柴油味混进来一股铁腥气,墙角堆着几根废钢管,钢管切口处有一圈锈红,像干涸的血。
“你后来找人开过盒子没有。”
周大勇摇头。“没钥匙。盒子锁着的,你要钥匙才能开。”
“钥匙在哪。”
周大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他那只捏过小指关节的手抬起来,拍了一下裤兜,拍出一种细碎的声音——金属碰金属。“钥匙在这。但我不能给你。”
张秀兰没说话,看着他。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水凉了,水面漂着一圈油光。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到嘴里没吞,含了一下又吐回杯子里。“那天晚上你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大勇,钥匙别给任何人,等秀兰自己来拿。’”他搁下杯子,“你今天来了,但我还是不能给你。你得告诉我一件事,说对了,钥匙给你。”
“什么事。”
“你妈最爱吃的菜是什么。”
张秀兰的手垂在身侧,搓了一下食指关节。她记得。她妈走那年她五岁,家里的饭桌上常年只有白菜萝卜,但每年秋末,她爸从供销社买回来一小把韭菜,她妈会把韭菜切碎了拌进面糊里摊饼子。饼摊得薄,边角焦黑,咬下去脆的,韭香味呛鼻子,烫嘴。她妈自己不吃,坐在对面看她吃,嘴角往上弯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韭菜。切碎了摊饼子。”
周大勇听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笑,更像脸上那条疤的末端被牵扯着往上提了一点点。他伸手进裤兜,掏出一把旧铜钥匙,搁在桌上推过来。钥匙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齿形不规则,齿尖有一处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插过什么锁孔。
张秀兰伸手拿了。钥匙凉,铜锈粗糙,扎了一下指肚。她攥在手心里。
“盒子在哪儿。”
“你住的偏屋后面那棵枣树底下。”周大勇说,“那天晚上我从老槐树底下拿走之后,趁你们家里人还没醒,埋到你后院了。你回去挖。”
张秀兰站着没动。周大勇已经重新蹲下去了,手摸到地上的扳手,又拧起那台柴油机。扳手碰到螺帽,当当,当当。他拧了两下,头也没回,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低,像是自言自语:“你那天去镇上了,魏明远找你了?”
“他留了张字条。”
周大勇手里的扳手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转。“那个姓魏的,他叔是魏长林。当年你妈被带走,调令是他叔签的字。”他顿了一下,“但魏明远这个人,你妈的铁盒子就是他告诉我埋在哪儿的。那年你妈走之后,他来找过我,把地址告诉了我。那年他才十岁。”
扳手又停了。厂房那边的柴油机忽然熄火了,整个后院瞬间静下来,只有墙根一只铁皮桶被风吹了一下,桶身磕到砖墙发出“啷”一声。
周大勇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她,脸上那道疤在暗光里显得比刚才更白。“你现在知道了。钥匙在你手里,盒子在后院。你打算怎么弄。”
张秀兰把手心里那把铜钥匙翻了个面,钥匙柄上有一个小孔,串过一根细麻绳,麻绳断了,断口毛着。她把钥匙揣进衣兜——跟怀表同一个口袋,两块金属贴着腿,隔着布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今晚挖。”
“你爸——”
“他晚上不磨刀的时候睡得早。”
周大勇没再说话。蹲回去继续拧螺丝,扳手碰螺帽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当当,当当,节奏跟刚才一样,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张秀兰转身往工棚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见门框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字迹模糊了,只看得清底下那半截:“……场。”二场。
她回头看了周大勇一眼。他背对着她,肩膀随着拧螺丝的动作一起一伏,后脑勺那撮支棱的头发晃了一下。他没回头。
她沿着原路出了机修厂。路过门卫室的时候,窗口那个搪瓷缸子还在,水面上那层油花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茶汤。她看了一眼,走了。
回村的路上阴天了。云层厚,压在头顶,风变凉了,从北边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路边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反过来,银灰色的背面翻上来又落下去,翻得很快,哗啦哗啦响。
她走得比早上快。脚步落在地上,鞋底带起来的灰被风吹散了,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又没了。
到村口的时候她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院。偏屋还在,窗户关着,窗台上那面圆镜子的反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一小块亮斑落在墙根地上。枣树在偏屋后墙外,树干不粗,一只手能握住。树根底下的土被人翻过——翻得糙,土块大,混着碎石子,跟周围没动过的土比颜色深一块,像一块圆形的补丁。
她蹲下来,用手刨。土干,表面一层板结了,她指甲插进去的时候土块裂开,碎土粒钻进指甲缝,扎得疼。她刨了大概一拃深,手指碰到了硬物——铁的,凉,表面粗糙。
铁盒子。
她把周围的土拨开,两只手扣住盒子两端往上提。盒子沉,埋在土里的那一面潮的,沾着湿泥,摸上去滑。她把它整个拔出来的时候泥块从盒底簌簌往下掉,砸在她鞋面上,凉凉的。
盒子是铁皮的,深灰色,表面没有漆,有几处锈斑。锁孔在正面中间,铜色的,被锈盖住了半边。她把衣兜里那把钥匙掏出来,插进锁孔。钥匙进去的时候有一层阻力,锈把锁芯粘住了,她用力推了一下,钥匙整个没入锁孔,转不动。她又试了一次,还是转不动。
站起来。把铁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回了偏屋。门关上,她把盒子搁在床上,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小条纸,卷成卷,沾了一点窗台上那碗剩下的绿豆汤,塞进锁孔里。汤水渗进去,沿着锁芯往下淌。她等了大概几十个数,再把钥匙插进去,这次转了。
锁芯里传出“咔”一声,涩的,像生锈的齿轮咬了第一下。她继续转,咔,咔,咔,转了整一圈。
盒盖弹开一道缝。
她没急着掀开。手指搭在盒盖边缘,铁皮凉,边缘有一处毛刺,扎了一下大拇指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毛刺扎过的地方白了一个小点,没破。
她掀开了盖子。
里面垫着一层旧绒布,暗红色,绒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老式剃刀,刀柄是牛角的,颜色发黄,刀身上没有锈;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面发脆;一小把钥匙串,三把,大小不一,铜的,比开盒子的这把钥匙更旧,钥匙串上挂着一枚铜钱,方孔圆边,上面刻的四个字被磨得只剩了半边。
她把那三样东西摆在床上,铁盒子搁在脚边。窗台上的光更暗了,云把太阳挡住了,屋里灰扑扑的。她把那张纸展开,纸面被反复折过,折痕处有裂纹,裂纹里渗着旧油渍,浅黄色的。
纸上写着一行字,笔迹跟老信上的不一样,更粗更用力,像是用钝铅笔写的:“钥匙开河东老宅,锁在灶台底下第三块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纸背面上画了一个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写着半个字,被纸折痕截断了,只剩上半截:“革”。
她盯着那半个字看了一会儿。窗外起风了,偏屋的门被吹得晃了一下,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床上那张纸边卷了起来。
她用手压住纸角。那把老式剃刀的刀柄碰到她的手指,牛角的,触感温润,像被人握了很久磨出来的。
屋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她听见院里有脚步声,轻的,踩着泥地走过来。脚步声在偏屋门口停了。
她没动。手里的纸边还压着,指腹按在“革”字的上半截上。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闷的,压着嗓子——“秀兰。”
是她爸。
她没应声。把手里的纸折好,跟剃刀和钥匙串一起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推进床底,推到瓦罐后面,手够不到的地方。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张长富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把砍柴刀,刀刃上沾着湿泥,像刚从地里刨完东西回来。他看着她,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刀背朝上递过来。
“后院的坑,你填上了没有。”
张秀兰看着他手里的刀。刀刃上那块湿泥还在往下滴,一滴落在门槛上新补的木板上,深了一块。
“没填。”
张长富嗯了一声,把刀收回去。他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挖出来的东西,不要一次看完。”走了。
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从后院走到前院,穿过月洞门,消失在那头。磨刀石的声音没有响。
张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门槛上那滴湿泥慢慢地干,边缘发白,中间还黑着。她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那滴泥——冷,细,指肚上有沙粒的触感。
她站起来,把门闩重新插了回去。
屋里暗了。床底下的铁盒子黑乎乎的,看不见。她没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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