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

午饭后她蹲在偏屋床跟前，把两只瓦罐拖出来了。罐子沉，底部的土蹭了一道黑印子在地上，她用鞋底蹭了一下，没蹭掉。罐口蜡封碎了大半，她用指甲把剩的蜡皮一片一片抠下来，蜡碎落在膝盖上，沾在蓝布裤子上，灰白色的小片。

第一个罐子揭开，里面塞了一团旧报纸。报纸黄了，边角脆得一碰就掉渣。她小心展开，是1971年的《河西日报》，第四版右下角有一篇通讯，标题印着“沈家银匠铺积极支援农业机械化”。文章里提到沈家老掌柜沈德厚无偿捐赠了一批铜料给县农机站。落款日期是九月，印油模糊了，只看得清年份。

她把报纸叠好，搁在床上。第二个罐子里的东西更少——一块方手帕，白底蓝格子，洗得干干净净，叠成四方块，打开来里面包着一截铅笔头，HB的，笔杆上有一圈牙印。手帕左下角用红线绣了一个字，针脚细密，“林”。

她妈的东西。

她把铅笔头拿起来，笔杆上的牙印咬得很深，咬穿了漆皮露出木色。她把它攥在掌心，铅笔头小，握住了从指缝里露不出来。触感温的，凉了一上午的屋，铅笔头却被她掌心的温度捂过来了，木头的纹理贴着皮肤，粗糙，细密的。

她把报纸重新卷好，手帕叠好，铅笔头也包进去，塞回瓦罐里，盖上盖子。盖子没再封蜡。

门外有动静。塑料袋刮到树枝的声音，细碎，然后是人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子，看见沈小芹正蹲在偏屋后墙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只青萝卜，萝卜上还带着泥。

沈小芹穿一件洗得只剩底色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胳膊晒得发红。她看见张秀兰出来，愣了一下，嘴先张了，声音没出来，过了两秒才说：“那个……我路过，听翠萍嫂子说你搬这边住了，给你带两个萝卜。”她把网兜搁在墙根瓦片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吃不吃都行，不吃了腌了也行。”

张秀兰看着她。沈小芹不看她，低着头咬下嘴唇，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以前给我妈写过一封信，我昨天才从柜子底翻出来的，你要不要看？”

这话说完她自己的耳朵先红了，像是觉得自己不该说。她不等张秀兰回答，手伸进碎花衬衫的侧兜掏出一张纸，纸折得皱皱巴巴，递过来的时候胳膊伸得笔直。

张秀兰接了。展开，信纸是一张横格信纸，格子是浅蓝色的，纸边撕得不齐。钢笔字，笔画细，跟她笔记本里那封信的笔迹不一样。信上写的是：“小芹她妈，秀兰要是哪天问起我，你就告诉她，槐树底下那个铁盒子不是让人拿走的，是她自己放那儿的。别让她去找，等日子到了自然会有人来拿。”

落款是“林巧云”，日期是1976年春天。

张秀兰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边缘有一处水渍，浅黄色，泡过的痕迹，不知道是茶水还是雨水。她闻了一下——信纸带一股霉味，混着旧柜子里的樟脑味。

“你妈什么时候给你这封信的？”

“不是给我的，”沈小芹说，声音更小了，“是给我妈的。我妈去年没了，我收拾东西才看见，夹在一本老黄历里。”她顿了顿，又说：“那个啥，我知道你妈不是跑了。我妈生前跟我说过一次，说你妈走之前来我家坐了一下午，身上带着两个瓦罐，说是寄放在我家，后来有人来拿走了。”

张秀兰的手指搭在信纸折痕上，折痕处纸已经薄了，快断了。她用指腹按住那道折痕，没用力。

“谁拿走的。”

沈小芹摇头。“我妈没说。但她说那个人脸上有道疤。”

脸上有疤。昨晚老槐树底下那个男人。

张秀兰把信折好，没有还回去。“这信先放我这儿。”

沈小芹点了一下头，点完又咬嘴唇。站那儿不走，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半圈，说：“我听说你要去镇上查姓魏的？”

“谁说的。”

“翠萍嫂子。”沈小芹说，“她跟我妈生前关系好，啥都跟我妈说。她说你哥不让你去。”

张秀兰没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抬起来看了沈小芹一眼。沈小芹站的地方正对着屋檐，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跟她家前院那串一模一样，同一家买的，红得发黑，其中一颗辣椒柄上的线松了，辣椒歪着。

“你认识镇上的路吗。”

沈小芹咬住嘴唇，咬了两秒，松开。“认识。我跟我妈去赶过集，从村口大路走，四里地，到镇东头供销社。”

“明天早上你带我去。”

“你哥——”

“我哥明天去供销社上班，一早走。他走了你再过来。”

沈小芹又点头，点得比刚才多，下巴都快碰到锁骨了。她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快，碎花衬衫后摆被风掀了一下，露出腰侧一小块深色的旧补丁，针脚密匝匝的，缝得很仔细。

张秀兰靠在偏屋门框上，手里捏着那封信。屋里那只瓦罐的盖子搁在地上，圆形的，陶土面上有一圈圈旋纹，她用鞋尖碰了一下，罐盖翻了个面。

门框边上有一道旧刻痕，刀的，横着划了一道浅沟，像是以前有人在这儿削东西不小心划上去的。她手指顺着那道沟摸了一下，沟底很光滑，不是新痕。

她进屋。樟木箱子敞着盖，笔记本搁在最上面。她把信夹进去，跟那封老信放在同一页。两封信叠在一起，纸色不同，一封黄了，一封还白着。她看了两秒，合上笔记本。

躺到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屋顶那条瓦缝里漏下来的光已经偏到墙角去了，光线短了，灰尘还在飘。她闭了一下眼，耳朵贴到枕头上，听见偏屋后墙外有人走路的声音——步子轻，碎，远了。大概是沈小芹。

她睁开眼。枕头旁边放着那块圆镜子，镜面朝下扣着。她伸手翻过来，镜子里照见她自己，下巴那道红印子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她看见自己的嘴唇闭着，嘴角平的，没有笑，也没有往下撇。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把镜子扣回去，翻身侧躺，面朝着墙。墙上那块暗褐色的污渍离她脸不到一尺，她能看见污渍边缘有一圈更深的色，像反复渗过几层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污渍。干的，表面粗糙，手指捻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粉，灰褐色的。她闻了闻——没气味，只有灰。

她的手放下来，搁在枕边。手指碰到镜框边缘，金属的，凉。她没缩手，就那么搭着。

院里有脚步声过来了，步子重，是张建国。他走到偏屋门口站住，隔着帘子说：“木板我给你找着了，下午锯好了，明天一早给你钉上。”停了一下，又说，“爸让我问你，樟木箱子里那个旧信封，你收好了没有。”

张秀兰躺着没动。“收好了。”

张建国“嗯”了一声，像是想再说别的，最后没说出来。转身走的时候布鞋底蹭了一下门槛——门槛左下角缺了的那块，他蹭到了缺口边缘的烂木茬，发出一种闷钝的“嚓”声。

他走了。

她侧躺着，手搭在镜框上，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边缘，一圈一圈，速度不快不慢。

窗台上那根钉子还在原位，钉帽上的“沈”字朝着屋里。墙上的光又短了一截，灰尘还在飘，飘得慢，一粒一粒的，看不出是在往下落还是悬着没动。

她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举到眼前。表盘是白色的，数字是黑色的细体字，十二点的位置缺了一个小点，像是掉了漆。秒针还在走，走得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带着表壳里机械轮齿转动的细微声响——咔，咔，咔。

她把怀表攥在手心里，贴着胸口。

闭了眼。

窗外有人收晾了一天的衣服，竹竿磕到墙面的声音，咚咚两声，停了。然后是一句听不清的话，女人的声音，尾音拖得长。

她没睁眼。手心里怀表还在走，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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