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第二天,翠萍把她的东西从正屋西间搬出来了。说是搬,其实没几样——一个樟木箱子,一床铺盖卷,一个装衣服的蛇皮袋,扎口用的麻绳断了一截,翠萍另找了根塑料扎带捆上,扎带勒太紧,蛇皮袋鼓出一块。
偏屋在后院东南角,原是堆柴禾的。墙根一圈黑印子,下雨潮气渗上来,长了绿苔,用手背碰一下,苔面湿滑,凉得扎手。屋顶有一根椽子弯了,瓦片往下塌了半寸,露出一道缝,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条细长的白线,白线里有灰尘慢慢飘。空气里有股旧木头沤过的酸味,混着墙角扔着的那半袋陈年谷壳的气味,谷壳的尖角扎破编织袋,洒了一地。
张秀兰把樟木箱子搁在靠墙那张木板床上。床板是三块厚木板拼的,板与板之间留了一道缝,手指能伸进去。她伸手探了探缝里,摸到几粒干透的老鼠屎,还有一根生锈的钉子。她把钉子抠出来,搁在窗台上。
窗户是单层玻璃,有一块裂了,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窗框上糊的旧报纸卷了边,露出一截木框原色,灰白色,被虫蛀了两个洞。
翠萍抱着铺盖卷跟进来,站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泥。她今早穿了双塑料凉鞋,脚趾缝里夹着泥,站那儿低头看,嘴里说:“那个啥,这屋潮气重,回头我让你哥拉两捆干稻草来垫床底,能隔一层。”
张秀兰没接话。她把铺盖卷接过来,抖开,被面是旧的蓝方格布,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缝补的针脚,线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她拿手按了按床板,木板受压,发出一声闷响,不脆,说明底下有东西垫着,不是全空。她蹲下来,脸贴近床底,眯着眼看。
床底下塞着两个破瓦罐,罐口扣着,里面像装了东西。还有一把断了一条腿的矮板凳,板凳面上一层灰,灰上印着几道爪印,大概猫或者老鼠走过留下的。
翠萍还在门口站着,脚尖搓着地面,搓出一小堆泥粒。她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说出话来:“那个啥,赵家那六成礼钱,你哥今早去拿回来了,爸没说怎么处理,搁他屋里了。你要不要——”
“不要。”
张秀兰从床底下直起身,膝盖磕到床板边缘,磕了一下,她没出声,伸手搓了一下膝盖上蹭的灰。她走到窗台前,把那根旧钉子翻了个面,钉帽上刻着一个“沈”字——跟她昨晚在怀表底盖上看到的那个字一样。
翠萍没注意,她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窗台上:“那个啥,你这屋里没镜子,我给你拿了块小的,原来箱底压着的,还能照。”说完不等她答,撩了帘子出去。塑料凉鞋踩在院里的土上,啪嗒啪嗒响,远了。
那块镜子是圆的,手掌心大,背面印着一朵红牡丹花,花心掉了漆,露出白底。镜面有几道划痕,划痕中间照出她半张脸——下巴上有道红印子,大概是昨晚枕着笔记本睡压出来的。
她把镜子搁在窗台上那根钉子旁边。两个物件之间隔了一掌宽,谁也没挨着谁。
院里有动静。她听见磨刀石的声音——嘶啦,嘶啦,停了,又嘶啦。她爸张长富蹲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磨刀,磨了有半个钟头了。那把刀是砍柴刀,根本用不着磨那么久。他没抬头,也没喊她过去。
张秀兰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木板边缘,木板上有一个凹坑,指肚按进去,恰好合上。大概是上一个住这屋的人拇指常年按出来的,凹坑边缘光滑,像被摩挲了很多年。
她从樟木箱里拿出那本绿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旧信还夹在那儿,她没动。翻到后面空白页,她从窗台上捡起那根钉子,用钉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个字:“沈”。
笔划用力,纸被划破了一小处,她停了一下,把钉子放回窗台。
门外有人声。她听见她哥张建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低,像是在跟她爸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对,中间有一段空白——两个人都没说话的空,接着是她爸说了两个字:“别管。”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布鞋踩在干土上的声音,闷的,一步一步,走到偏屋门口。张建国掀了帘子进来,脸上有汗,脑门上沾了一片杨树叶子,他自己没注意。
他进来先扫了一眼屋子,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搁在桌上。信封上没写字,摸起来厚,里面像是装着钱。
“爸让我给你的,”他说,嗓子有点哑,“你自己收好,别让别人看见。”
张秀兰看了一眼信封,没摸。“他呢?”
“在院里磨刀。”
“磨什么刀。”
张建国皱了一下眉,像是没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砍柴刀。”他说。
“刀钝了?”
“没钝。”张建国说,“去年刚磨过。”
屋里静了一瞬。屋顶那道瓦缝里的光线挪了个位置,从地上移到墙面,墙上那块旧污渍被照亮了——暗褐色,圆形的,直径比拳头大一圈,像是什么液体泼上去又渗进了白灰里,干了以后擦不掉。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两秒。
张建国站在桌边,手搁在桌面上,食指不由自主地敲了两下——跟她爸一个习惯,像是没觉察。他忽然说:“赵家老三昨天夜里在镇上喝酒,跟人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赵家退婚是因为有人递了话,说你妈以前干过的事不干净,他们家不能要这个种。”
张建国说完这个,自己先别过脸去。他伸手把脑门上那片杨树叶子摘了,捏在手里揉,揉碎了,碎叶子从指缝掉到地上。
张秀兰的手搭在笔记本封面上。那块绿塑料凉凉的,她搓了一下食指关节,指节发白,松开。
“谁递的话。”
“他没说。”张建国停了一下,“但他说那个人姓魏。”
偏屋外面的枣树上有一只麻雀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了一声。空气里还是那股旧木头和谷壳的气味,混进来一点煤烟——前头厨房大概在烧午饭了。
张建国站着等了一会儿,像等她问更多,或者等她哭,或者等她骂一句。她什么都没做。她伸手把桌上那个信封拿起来,拆开看了一眼——一沓钱,旧的,票面不整,边角被手汗磨得发软。她用指腹按了按,数了数,然后放回去,把信封搁进樟木箱里,压在那本笔记本底下。
“哥。”
“嗯?”
“你帮我把这屋的门槛修一下,底下缺了一块,晚上进风。”
张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只说了一句:“行。我下午去库房找块木板。”他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回头说:“那个姓魏的,你要不要我去镇上打听一下?”
张秀兰正在把笔记本从樟木箱里重新拿出来。她把那页用钉子划过“沈”字的纸撕下来,对折,塞进衣兜里。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张建国没再说什么。帘子落下来,他的脚步声往前面走了,走远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重新蹲下来,头低下去看床底下那两只瓦罐。光线不够,她伸手进去摸,手指触到瓦罐盖子——土陶的,表面粗糙,盖子边缘用蜡封了一圈。蜡干了,一碰就碎,碎屑沾在她指头上,冷而脆。
她没打开。把盖子重新按严了,站起来。
窗台上那面小镜子照着她上半身。她看见自己下巴那道红印子还在,比刚才深了一点。她没管,伸手把窗台上那根钉子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贴着那张折起来的纸。
口袋里两颗硬物挨着——钉子和怀表。怀表还在走,走得慢,贴在腿上能感觉到那股轻轻的震颤,隔着一层布传过来,一下,一下。
院外磨刀石的声音停了。
她听见她爸站起来时膝盖关节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句话,声音闷,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饭好了。”
张秀兰靠着窗台没动。屋里的灰尘在光线里飘,瓦罐盖子上的蜡屑掉在鞋面上,白的,一粒一粒。
她等了一会儿,才掀帘子出去。经过门槛时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左下角缺了一块,缺口边缘被雨水泡得发黑,木茬子软了,像烂掉的牙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偏屋》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