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回来,天色尚早。
沈墨渊没有回大理寺,而是带着钱莹莹和赵无堂拐进了城南的织造局。
织造局占地极广,前后五进的院子,专门负责朝廷衣冠织造之事。寻常百姓连大门都进不去,但沈墨渊只是亮了亮腰牌,门口的小吏便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迎了出来。
“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老匠人姓曾,是织造局里做了四十年的老师傅,专管官服铜扣与配饰的督造。
“曾师傅客气。”沈墨渊略一拱手,开门见山,“此番前来,是想请老师傅帮忙认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递了过去。
曾师傅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走到窗前凑着日光细瞧了一番,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这扣子……确实是官造的手艺。”
“能看出是哪一处的吗?”
“让老朽仔细瞧瞧。”曾师傅把铜扣翻到背面,指着上头一个极小的印记说,“大人请看,这个印子是咱们织造局的官印,表示这扣子是由织造局统一督造的。但这印子旁边还有一个小记号,是分配去向的标记。”
他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对着上头记录的符号一个一个地比对,翻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手来。
“找到了。这个标记,是发往京畿漕运司的。”
在场几人的神色同时一凛。
京畿漕运司——正是负责押运那批被劫官银的衙门。
沈墨渊问道:“这批扣子发去了多久?数量有多少?”
“约莫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曾师傅翻了翻记录,“漕运司统一更换了一批夏装,连衣裳带扣子一共四百余套,发给了下头的押运官兵和内勤吏员。”
“也就是说,穿着这种扣子衣裳的人,少说有四百多个。”赵无堂皱起了眉头。
“不止。”曾师傅摇摇头,“后来听说有几套衣裳在发放时就丢了,具体多少套,得去问漕运司那边的人。”
沈墨渊沉默了一瞬,收起铜扣,向曾师傅道了声谢,转身出了织造局。
走在街上,赵无堂低声问:“大人,要不要去漕运司查一查?”
“查是要查的。”沈墨渊脚步不停,“但不是现在。案子还没查清楚,先把手头的线索理清了再说。贸然去漕运司查问,等于告诉凶手我们查到了什么。”
他的顾虑不无道理。吴四被杀,明显是幕后之人在清理后患。如果打草惊蛇,只怕还没查到头绪,人就已经跑光了。
三人回到大理寺的时候,验房里已经收拾齐整。云娘正守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见他们回来,起身道:“大人,码头上的人问得差不多了。那间船坞平时确实没人管,但有个老船工说,出事前两天,他看见船坞门口有新鲜的马粪。”
“马粪?”沈墨渊脚步一顿。
“是,还不止一匹马的量。”云娘把碗放下,“那老船工说,当时他还纳闷,那间船坞离码头远,平时连个人影都少见,怎么会有马匹在那儿停留过。但他没当回事,就没上报。”
“码头上有马的人多吗?”
“不多,除了来拉货的马车行,就只有衙门里的人会骑马过去。”云娘说,“但马车行的马都拴在固定的马棚里,不会牵到船坞那边去。”
钱莹莹忽然想到一件事:“昨天晚上吴四被杀,凶手是怎么把他弄到运河边的?吴四是码头牙人,手底下管着百来号船工,寻常人想近他的身并不容易。除非……凶手跟他是熟人,而且有一辆能装人的马车。”
“所以凶手有马,还跟吴四认识。”赵无堂摸着下巴,“这个范围就小多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沈墨渊推开验房的门,“重新验一遍,把两具尸首放在一起比对,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验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酒气味。刘麻子的尸首和吴四的尸首并排放在两张尸床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脚。
钱莹莹挽起袖子,走到尸床前,重新掀开白布。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从怀中取出她爹留下的手札,翻到记录窒息而亡特征的那一页,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才俯下身,从刘麻子的尸首开始重新查验。
她做事的时候极其专注,旁人在场也丝毫干扰不到她。沈墨渊站在一旁,看着她用银针一根一根地探过死者胸口的压痕,在纸上仔仔细细地画出压痕的形状和位置,又用软尺量了尺寸,全部记录下来。
刘麻子胸口的压痕呈不规则的长方形,长约一尺二寸,宽约八寸,边缘模糊,但整体形状隐约可辨。吴四胸口的压痕也是类似的形状,只是位置略低一些,尺寸也更宽。
钱莹莹把两张画了压痕的纸铺在桌上并排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沈墨渊问。
“这两处压痕的形状,跟昨天我在船坞里看到的麻袋不太一样。”钱莹莹指着图纸说,“麻袋压上去的痕迹应该是软塌塌的,边缘不规则。但这几处压痕的边缘都比较清晰,像是被什么平整的硬东西压过。”
她把两张图纸叠在一起,透过光看,两处压痕的形状虽然不完全一样,但边缘的轮廓却有一种诡异的相似。
“会不会是箱子?”赵无堂忽然说。
“箱子?”钱莹莹抬起头。
“装官银的箱子。”赵无堂的表情严肃起来,“五千两银子,装箱的话少说也得几十口箱子。那种官银箱子都是统一规制,外头包铁皮加固,边角方正。要是被人按在箱子底下……”
沈墨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对小银子说:“去户部银库,借一口官银箱子过来,就要漕运司押运的那种规制。”
小银子应声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带着两个差役抬了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回来。
那箱子确实方正,长约一尺四寸,宽约一尺,外包铁皮,四角包铜,空箱便已经颇为沉重,若是装满了银子,少说也有百来斤的重量。
钱莹莹让差役把箱子抬到尸床旁边,对着刘麻子胸口的压痕一比——
尺寸、形状、连边角的位置都严丝合缝。
验房里一片沉默。
凶手用来压制死者的,不是麻袋,而是装官银的箱子。
“这就说得通了。”沈墨渊缓缓开口,“刘麻子是船工,吴四是码头上的人,他们都跟漕运打过交道,认得这种官银箱子。如果有一个人把官银箱子存放在那间船坞里,他们看见了,认出来了,会怎么想?”
“分赃。”钱莹莹脱口而出。
“没错。他们看到了官银的箱子,以为自己也有份分一杯羹。结果去找对方理论的时候,对方用他们想分的东西,把他们杀了。”沈墨渊看着那口箱子,目光冷了下来,“这叫死在自己贪的东西上头。”
“可官银劫案的银子不是全都被劫走了吗?”云娘不解地问,“怎么还有箱子留在京城?”
“劫走的银子未必都运出去了。”沈墨渊说,“整整五十箱官银,目标太大,一次运走根本不可能。劫匪要么分批次转移,要么就地藏匿。如果刘麻子看到的是藏匿在京城的其中一部分……”
“那剩下的官银,可能还在京城。”赵无堂接话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五千两官银,两个月来朝野震动,户部催了无数遍,府衙查了无数遍,所有人都以为银子早就被运出京城了。可如果这些银子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那背后牵扯的人,就不只是几个劫匪那么简单了。
钱莹莹忽然想起曾师傅说过的话——漕运司的衣裳在发放时就丢了几套。
“大人,”她转向沈墨渊,“那枚铜扣,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被人扯下来的?而是在打斗中,从一件本来就丢失的衣裳上掉下来的?”
沈墨渊看着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丫头,脑子转得确实快。
“如果是丢失的衣裳,那就没有主人可查。”赵无堂皱眉,“线索又断了。”
“不。”沈墨渊摇头,“丢失的衣裳本身就是一条线索。去查漕运司,当初丢了哪几套衣裳,经手的人是谁。另外,派人暗中盯着码头附近所有的马车行和出租马匹的铺子,查一查案发前后有没有人租过马车。”
“是。”
沈墨渊转头看向钱莹莹,刚要说什么,却发现她正盯着那口官银箱子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箱沿上摩挲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
钱莹莹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才说:“民女在想,如果凶手用装官银的箱子压死了两个人,那他在搬运箱子的时候,箱子上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箱子的底部和边角:“这种铁皮箱子虽然结实,但也容易被磕碰。如果是在船坞那种地方搬运,地上还有木屑和石子……”
她的手指摸到箱子底部边缘的一处凹痕,指甲轻轻刮了刮,刮下来一点干涸的泥浆。
“这是什么?”赵无堂凑过来。
钱莹莹把泥浆放在指尖碾了碾,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眉头一皱:“不是普通的泥土。有点腥,还有点咸。”
“咸?”沈墨渊接过她手中的泥浆碎屑,仔细端详。
“运河边的泥虽然湿,但没有咸味。”钱莹莹站起来,“这泥浆倒像是——”
“盐碱地。”沈墨渊接上了她的话。
京城东南郊外有一片盐碱地,不长庄稼,平时人烟稀少。那里倒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明天一早,带人去东南郊搜。”沈墨渊做出决断,“重点是盐碱地附近的废弃房屋、砖窑、地窖,任何能藏下五十口箱子的地方。”
说完他又看了钱莹莹一眼,补充道:“你随行。若找到箱子,当场开验,看看上头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是。”钱莹莹应得干脆。
天色已近黄昏,大理寺里渐渐安静下来。钱莹莹收拾好验房的工具,正准备回家,走到门口却看见沈墨渊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函正在看,眉头微蹙。
见她出来,他放下信函,说了一句:“你父亲钱仲安,十六年前在京畿衙门当差,经手过一桩震惊朝野的大案。”
钱莹莹脚步一顿。
十六年前,她还不满两岁。父亲极少提起当年的事,偶尔喝醉了酒会说些只言片语,但每次说到一半就打住了,表情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大人认识家父?”她问出了昨天就想问的问题。
“不算认识。”沈墨渊收起信函,望向渐暗的天色,“但我师傅——前任大理寺卿——跟你父亲打过交道。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钱仲安那双眼睛,能看穿死人骨头里藏着的秘密。’”
沈墨渊说完,转头看向她:“你验尸的时候,眼睛像你父亲。”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钱莹莹一个人站在廊下。
晚风穿过回廊,吹得廊檐下的风铃叮叮作响。钱莹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父亲坐在院里的槐树下磨他的银针,她蹲在旁边看,父亲忽然停下来,摸着她的头说:“莹莹,这世上会验尸的人很多,但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少之又少。你得比爹强。”
她那时候还不懂父亲的意思。现在,站在大理寺的回廊里,她好像懂了一点点。
“钱姑娘!”身后传来云娘的声音,“走不走?我送你回去,天都快黑了。”
钱莹莹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大理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沈墨渊书房的灯已经亮了,窗纸上映着他端坐执笔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别看了,”云娘扯了扯她的袖子,语气促狭,“沈大人批起公文来能批到半夜,你等不到他下值的。”
“我哪有看他。”钱莹莹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我是在看那盏灯。灯油钱谁出?要是大理寺出,回头我也在验房里多点几盏。”
云娘被她的厚脸皮逗得直乐:“你可真是钻钱眼里了。撕了人家袍子的事还没翻篇呢,又惦记上灯油钱了?”
两人一路拌着嘴往外走,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身后,大理寺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那扇映着人影的窗纸上,执笔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一声极轻的低语消散在夜风里,没有人听见。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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