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具尸首

夜已经深了。

运河边停着一艘小小的捞沙船，船头挂着一盏风灯，灯火被河风吹得摇摇晃晃，在黑暗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尸首就躺在岸边的青石板上，身上盖着一张粗草席。

钱莹莹赶到的时候，沈墨渊已经到了。他站在离尸首几步远的地方，负手望着黑沉沉的水面，身后站着小银子和两个大理寺差役，几个人都沉默着，谁也不敢出声。

“大人。”赵无堂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钱姑娘带来了。”

沈墨渊转过身来，目光在钱莹莹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他穿着便服，瞧着像是从住处匆忙赶来的，衣襟都没来得及整理齐整。但即便如此，他往那儿一站，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沉稳模样。

“开始吧。”他说。

钱莹莹也不废话，挽起袖子蹲到尸首旁边，掀开了草席。

又是一具浑身湿透的男尸。

这具尸首在水里泡的时间比刘麻子短一些，面目尚未完全肿胀，依稀能看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他穿着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已经泡得发白的黑布腰带，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掉在了何处。

钱莹莹的目光先落在死者的面部——嘴唇发紫，眼睑翻开，结膜下有细密的溢血点。

和刘麻子一模一样。

她抿了抿嘴唇，继续往下查验。死者的颈部没有被勒过的痕迹，口鼻干干净净，没有水藻泥沙。她伸手按压死者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肋骨下方有一片不自然的平坦。

“有压痕。”她低声道，“跟刘麻子胸口的压痕位置相近，也是被什么重物压制过。”

她翻开死者的双手，指尖完好，指甲缝里没有木屑，但掌心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粗糙的绳索磨出来的。

“这人死前被绑过。”钱莹莹把死者的手掌翻过来给沈墨渊看，“勒痕比较新鲜，应该是死前不久留下的。”

沈墨渊低头看了一眼，问道：“死亡时间？”

“比刘麻子晚一些，大概在今天午后。”钱莹莹用手指轻轻按压死者手臂上的皮肤，观察回弹的速度，“尸僵才刚刚开始形成，入水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赵无堂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也就是黄昏前后被扔进河里的。大白天就敢往运河里抛尸，这凶手胆子不小。”

“胆子大不大另说，但一定很急。”沈墨渊淡淡道，“刘麻子的尸首今天被发现，这个人的尸首今晚就冒出来了。像是有人在清理后患。”

钱莹莹闻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大人，这人该不会是被咱们惊动的？”

沈墨渊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示意她继续说。

“刘麻子的尸首今天下午被发现，不到半天功夫，这人就死了。”钱莹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如果凶手是同一人，那他一定知道刘麻子的尸首被大理寺接了手，怕顺藤摸瓜查到自己身上，所以急着把可能牵连到自己的人都灭口。”

“也就是说，这个码头牙人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赵无堂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当时审讯孙德胜的时候，他提过一嘴，说刘麻子案发前去过几趟码头，跟一个姓吴的牙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商量什么。后来去码头查问的时候，这姓吴的牙人一口咬定刘麻子只是找他揽活，没别的瓜葛。莫非……”

“就是他。”沈墨渊说，“吴四，在城东码头做了十几年的牙人，专给来往的货船牵线搭桥，手底下的船工帮闲少说也有百来号人。孙德胜押运官银之前，就是通过他招的临时船工。”

“那这吴四跟刘麻子……”

“刘麻子是他荐给孙德胜的。”沈墨渊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案发之后，府衙来码头查问过几次，吴四都推得一干二净，说只是介绍活计，别的一概不知。现在看来，他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

钱莹莹听得心头一跳。

一条线已经慢慢浮现出来了——刘麻子是内应，吴四是中间人，这两人一前一后被杀，那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她正思索着，忽然注意到死者紧握的左手。方才那手掌一直半攥着，她以为是死后僵直所致，但此刻凑近了细看，却发现那拳头攥得不太自然，像是死前拼命握着什么东西。

“大人，借盏灯。”

小银子赶紧把灯笼凑近了。

钱莹莹小心翼翼地掰开死者的手指。尸僵已经开始形成，手指掰起来颇费了些力气，但她手法熟练，一点一点地打开了那只紧握的拳头。

掌心里，躺着一枚铜扣。

那扣子不过指甲盖大小，黄铜质地，上头刻着极细的花纹，背面还带着一小片被扯断的线头。

沈墨渊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衣裳上的扣子。”钱莹莹把铜扣托在掌心，凑到灯前细看，“质地不错，不是寻常粗布衣裳用的。背后的线头也不是麻线，是丝线。”

她抬起头，对上沈墨渊的视线：“死者在被杀前，很可能跟凶手发生过争执，拉扯间从对方衣服上拽下了这枚扣子。”

运河上的夜风吹过来，吹得那盏风灯猛地晃了几下。

沈墨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赵无堂说：“明天一早，把城东码头封了。所有人，挨个排查。”

“是。”赵无堂应了一声，又问，“那今晚……”

“今晚先回去。”沈墨渊看了看天色，“尸首先运回大理寺验房，明天接着查。”

他迈步要走，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钱莹莹一眼。

“你也回去歇着，”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明天一早来大理寺，随我去码头。”

说完便带着小银子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钱莹莹蹲在原地，手里还托着那枚铜扣，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位沈大人，明明是好意让人回去休息，偏偏说出来的话跟下命令似的，半分温情都不带。

“钱姑娘，别见怪。”赵无堂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凑过来小声道，“沈大人就是这个脾气，面冷心不冷。今天你在验房里验尸的时候，他站在门外看了好一阵，出来就跟我说了一句——‘这人能留。’你是不知道，能让沈大人说‘能留’的人，整个大理寺加起来都不超过一只手的数。”

钱莹莹把铜扣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土，笑了笑：“赵大人放心，我没那么玻璃心。人家是大理寺卿，我是来讨生活的，分得清。”

赵无堂听她这么说，倒是对她多了几分欣赏，点点头道：“行，那赶紧回吧，明天辰时来大理寺，我让人备上快马。”

次日一早，钱莹莹准时到了大理寺。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她爹留下的那套验尸工具，瞧着倒真有几分干练模样。

赵无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旁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位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皂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浓眉大眼，英气勃勃。

“这位是云娘，咱们大理寺的女捕头。”赵无堂介绍道，“沈大人特意调来跟着你的，说是码头人多眼杂，怕你一个人不方便。”

钱莹莹打量了云娘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先开了口。

“你就是那个把沈大人官袍撕了的钱仵作？”

钱莹莹：“……”

赵无堂在旁边剧烈咳嗽起来。

云娘一脸坦荡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好奇，半点恶意都没有：“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昨儿听他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今儿一看你这小身板，还真有胆子。”

“……是我撕的。”钱莹莹认命地闭了闭眼，“踩了香胰子滑倒，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云娘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钱莹莹拍一个趔趄，“沈大人家里又不缺那几件衣裳。走，我带你骑马，码头离这儿可不近。”

钱莹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这个心直口快的女捕头。

两人翻身上马，赵无堂带了四个差役，一行人沿着城中大道往城东码头赶去。

到了码头，钱莹莹才真正意识到这桩案子牵扯的水有多深。

城东码头是京城最繁忙的货运码头之一，沿着运河两岸排开了十几座栈桥，大小船只往来不绝，装货卸货的苦力、揽活的牙人、清点货物的账房，人头攒动，喧闹嘈杂。

但此刻，所有这些嘈杂声都停了下来。

大理寺的封条已经贴在了码头各处，差役们把守在出入口，一干船工牙人全被集中到码头的空地上，乌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个个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

沈墨渊已经到了，正站在栈桥边上，跟一个管码头的小吏说话。那吏目点头哈腰的，额头上全是汗。

“码头上一共有几个船坞？”沈墨渊问。

“回大人，大大小小一共二十来间，有的是官府修的，有的是船家自个儿搭的。”吏目掰着指头数，“修船的、存船具的、卸货临时存放的，都有。”

“带路，挨个看。”

沈墨渊看见钱莹莹和云娘过来，只是略一点头，便率先往最近的一间船坞走去。

那些船坞散落在码头各处，有的宽敞通风，里头停着正在修理的平底沙船，木料和桐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浓烈刺鼻；有的则窄小阴暗，堆满了废旧船板和麻绳，角落里结着蛛网，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来过。

钱莹莹跟在沈墨渊身后，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每进一间都要仔细查验地面和墙壁上有没有打斗的痕迹，有没有可疑的压痕。

查了七八间都没有收获，直到第十间船坞。

这间船坞在码头最东边，位置偏僻，远离主栈桥。船坞不大，里头停着一条修了一半的渔船，船底朝天搁在木架上，地上散落着刨花和木屑。

钱莹莹一走进这间船坞，就觉得有些不对。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鱼腥，也不是桐油味，而是——

她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

“大人，这里有血迹。”

沈墨渊立刻走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地面上确实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虽然被人用锯末和刨花掩盖过，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还有这里。”钱莹莹走到船坞角落的一堆麻袋前，指着麻袋上的压痕说，“这上头也有血迹，而且麻袋的形状——”

她伸手推了推那堆麻袋，最上面的几袋滚落下来，露出底下被压得严严实实的一层。

“这些麻袋被人堆叠过，堆得很高，像是一堵墙。如果一个活人被按在这堆麻袋下面，麻袋的重量加上凶手的力道，确实可以把人压得无法呼吸。”

她比划着当时的场景：“凶手把死者推倒，用麻袋压住他的胸口，死者拼命挣扎，指甲抓断了，在旁边的木板上留下了抓痕——”

她指向船坞墙角的一排木板，上面确实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但他挣不开，因为凶手一直在加麻袋。一袋一袋往上堆，直到死者彻底窒息。”

钱莹莹说到这里，脑海中几乎可以还原出当时的场景：昏暗的船坞里，挣扎的腿脚，沉闷的喘息，凶手冷眼站在一旁，一袋一袋地往上加重量，直到身下的人彻底不再动弹。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墨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那堆麻袋看了许久，才开口道：“刘麻子身上的木屑，跟这里的木料对不对得上？”

钱莹莹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来，把昨天从刘麻子指甲缝里取出的木屑与地上的刨花放在一起比对。

颜色、质地、纹理，全都吻合。

“就是这里。”她笃定地说，“刘麻子是在这间船坞里被杀的。”

云娘已经拔出短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赵无堂则快步走到船坞外头，让人把守在出入口的差役都叫过来，一一询问这两三天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出入这间船坞。

一个老船工战战兢兢地说：“这间坞平时没人来，离得远，又破，就是存些用不上的旧货。不过……不过前天晚上，小的巡夜的时候，好像看见这边亮过灯。”

“什么时辰？”

“三更过了，小的也没敢过来瞧，以为是哪个缺德鬼在这儿偷懒睡觉……”老船工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知道自己这巡夜的差事当得不称职。

沈墨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威力比骂人还狠，老船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大人，”钱莹莹忽然开口，“这间船坞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

小吏连忙翻出名册查了查，答道：“是公家修的，不过平时用的人不多，也就没怎么管，谁想用就用。”

“那最近有谁用过？”沈墨渊问。

小吏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倒是旁边一个年轻船工怯怯地举了手：“小、小的见过。前几天有个生面孔在这儿转悠，不是咱们码头上的人，穿得倒是体面，说是来谈生意的，但小的看他那样子不太像做买卖的。”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留八字胡，穿一件藏青色的绸衫，看着像是有钱人。”

“是不是这个人？”赵无堂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展开。

那船工眯着眼瞧了半晌，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钱莹莹凑过去一看，那画像上的人她没见过，但画像底下写着两个字——

吴四。

赵无堂收起画像，脸色凝重地看向沈墨渊：“大人，吴四前天来过这里，那他昨天被杀……”

“同一个凶手。”沈墨渊的声音沉了下去，“在这间船坞里杀了刘麻子，被吴四看见了，或者吴四参与了什么，分赃不均起了争执。不管哪种情况，这个码头牙人知道得太多了。”

他转身看向码头空地上那百来号人，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从人群中寻找某个看不见的身影。

“封锁这间船坞，”他下令道，“里头的每一件东西，全部带回大理寺。另外，码头上所有人，这几天的行踪一一盘问清楚，一个都不许漏。”

“是！”

沈墨渊又看向钱莹莹：“你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到船坞外头一处僻静的角落，站定后问道：“昨夜那枚铜扣，查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钱莹莹从怀中取出铜扣递给他，“不过民女仔细看过，这扣子上的花纹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倒像是官造的手艺。”

“官造？”沈墨渊眉头微皱。

“是，家父当年在衙门当差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官造的衣饰，这种刻花的手法，跟寻常匠人手艺不太一样。”钱莹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民女的拙见，大人可以找织造局的老师傅再验看验看。”

沈墨渊把铜扣捏在指尖转了转，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留下你吗？”

钱莹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因为你验尸的本事。”沈墨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依旧是清冷的，但语气里却有一种极少见的坦诚，“你昨天那一跤，换做寻常人，早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没有。你把事情说清楚了，然后就站在那里，敢看着我的眼睛。这些年我审过的人多了，敢在大理寺卿面前不心虚的，没几个。”

钱莹莹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心里没有鬼。”沈墨渊说完这句，把铜扣收进自己袖中，转身往回走，“走吧，回衙门。这案子，才刚刚开始。”

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坞的阴影里，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位沈大人，好像比她想象的要更复杂一些。

她正发着呆，云娘从后头冒了出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喂，沈大人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

“脸都红了还没什么？”云娘一脸促狭地看着她，“得，我不问了。不过我跟你说，沈大人可从没单独跟哪个姑娘说过话，你是头一个。”

“那是因为我是仵作，不是姑娘。”钱莹莹面无表情地说。

云娘愣了愣，然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码头上传出老远。

远处的沈墨渊脚步似乎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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