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钱莹莹就醒了。
她是被热醒的。七月末的天气,连清晨都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她翻身坐起,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枕边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昨夜她几乎没怎么睡好。闭上眼睛就是那口官银箱子,箱沿的铁皮在灯下泛着冷光,箱底的盐碱泥浆散发着微腥的气味。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她是凶手,她会把剩下的官银藏在哪里?
盐碱地那么大,废弃的砖窑、荒废的村落、干涸的河沟,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了。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找,怕是找到明年也找不完。
所以她得换个思路——不是想“哪里能藏”,而是想“哪里藏了不容易被人发现,又方便凶手随时查看”。
这个念头让她一直想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着,结果天不亮又醒了。
钱莹莹搓了搓脸,翻身下床,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漱口洗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人才彻底精神过来。
灶房里钱母已经在烧早饭了。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小院。
“怎么起这么早?”钱母见她出来,有些心疼地打量了一下女儿的脸色,“眼睛里都是血丝,昨晚没睡好?”
“想了会儿案子的事。”钱莹莹在灶台旁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钱母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莹莹,大理寺的那个沈大人……他对你还好吧?”
钱莹莹差点被粥呛着,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娘,什么好不好的,人家是大理寺卿,我就是个临时雇的仵作,公事公办而已。”
“公事公办就好。”钱母低下头,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公事公办就好……”
钱莹莹觉得母亲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还没来得及细问,院门外就传来了云娘中气十足的声音。
“钱姑娘!走了走了!沈大人说了,辰时出发,晚了不等!”
钱莹莹赶紧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抓起桌上的验尸工具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杂粮饼子揣进怀里——今天这一趟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万一饿了还能顶一顶。
云娘今天骑了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马上还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见钱莹莹出来,她伸手一拉,把钱莹莹拽上了马背。
“坐稳了!”云娘一抖缰绳,马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钱莹莹抓紧马鞍,回头看了一眼——钱母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晨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像秋天里一丛瑟瑟的芦苇。
不知怎的,钱莹莹鼻子酸了一下。
---
到大理寺的时候,队伍已经集结好了。
沈墨渊照例是最早到的那一个。他骑在一匹黑马上,一身墨青色骑装,神色淡然,正低头听赵无堂汇报今天的搜查路线。身后跟着二十名大理寺差役,全都换上了便装,腰间暗藏兵刃,分成四队,各由一名捕头带领。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匠人模样的老者,一人背着一捆长竹竿,一人提着一口木箱子,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这两位是工部营造司的老师傅,”赵无堂解释道,“盐碱地那边有不少废弃的砖窑和地窖,万一有坍塌的,有他们在安全些。另外他们带了探土的工具,若是银子埋在地底下,也能探出来。”
沈墨渊略一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在钱莹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出发。”
一行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越往东南,路两旁的景色就越荒凉。起初还有些庄稼地和零星的村舍,渐渐地田地越来越少,土壤的颜色也从黄褐色变成了灰白色,踩上去硬邦邦的,泛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就是这一带了。”赵无堂展开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看了看,“东南郊的盐碱地大约有十几里方圆,北边挨着官道,南边靠山,中间有一条干涸的老河沟,沿河散落着七八处废弃的砖窑。再往里去,还有几座破败的土地庙和一处荒废的采石场。”
十几里方圆,听着不大,但真要一寸一寸地搜起来,二十个人搜上三天三夜也未必搜得完。
沈墨渊翻身下马,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碾了碾。土壤干涩板结,泛着白花花的盐碱,和昨天从箱子底部刮下来的泥浆干涸后的模样如出一辙。
“分批搜,”他做出决断,“先从废弃砖窑开始。砖窑有顶有墙,能遮风挡雨,最适合藏东西。每搜完一处,派一个人留在原地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离。搜完砖窑再搜废弃村舍,然后是土地庙和采石场。”
众人应声而动。
钱莹莹跟着沈墨渊和云娘一组,赵无堂带另一组往西边搜,剩下两组分别往南北两个方向。
第一座砖窑就在老河沟的边上,远远望去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土馒头。走近了看,窑体已经开裂,窑顶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窑洞口被几块塌下来的土坯半掩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云娘拔出短刀,率先钻进窑洞,片刻后探出头来:“空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一连搜了四座砖窑,都没有收获。有的窑洞里空空荡荡,只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鸟粪;有的倒是堆了些东西,但都是些碎砖烂瓦和腐朽的木料,一看就是废弃以后就再没人来过。
日头越升越高,盐碱地上升腾起一股灼热的气浪。没有树荫,没有凉风,头顶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炉,烤得人头皮发麻。差役们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都泛出了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钱莹莹跟在队伍后头,走得脚底发烫,额头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怀里揣的那两个杂粮饼子早就被压扁了,但她舍不得吃——万一回头饿了,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大人!”忽然,一个差役从前头跑回来,指着远处喊道,“那边有一座砖窑,跟别的不太一样!”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座砖窑孤零零地立在老河沟的拐弯处,离其他砖窑都有一段距离,位置偏僻隐蔽。远远看去没什么特别的,但走近了就能发现——窑洞门口的杂草被人踩过,东倒西歪地伏在地上,压痕还很新鲜。
沈墨渊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蹲下身,察看地上的压痕。除了人的脚印之外,还有两道深深的车辙,从窑洞口一直延伸到远处,被风沙掩盖了一部分,但依然依稀可辨。
“是马车。”他说,声音低沉,“而且不是空车。空车的车辙浅,这个车辙很深,车上装过重物。”
钱莹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云娘和几个差役已经拔刀出鞘,贴着窑洞口的土墙,侧身往里探了一步。
“有东西!”她的声音从窑洞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墨渊大步走进窑洞,钱莹莹紧跟在他身后。
窑洞里比想象中要宽敞。阳光从窑顶的裂缝中漏下来,照得满地斑驳。在窑洞最深处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口木箱。
钱莹莹数了数,一共十二口。
和昨天从户部银库借来的那口箱子一模一样的规制——方方正正,外头包着铁皮,四角包铜。唯一不同的是,这些箱子上都落了锁,锁头上锈迹斑斑,看着像是放了很久了。
“打开。”沈墨渊下令。
两个差役上前,用刀背撬开了其中一口箱子的锁。箱盖掀开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空的。
箱子里空空如也,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沈墨渊的脸色沉了沉:“全部打开。”
十二口箱子一口接一口地被撬开。空的,空的,空的——全都是空的。
窑洞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混着铁锈和旧木料的气息。十二口空箱子整齐地排列在那里,像是十二个无声的嘲讽。
赵无堂气得一拳砸在箱子上:“被人抢在前头了!银子早就被搬走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顶着烈日搜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结果却只是十二口空箱子。那种落差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沈墨渊站在那排空箱子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对。”
出声的是钱莹莹。
她蹲在其中一口箱子旁边,用手指抹了一下箱底的灰尘,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她又快步走到另外几口箱子前,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哪里不对?”沈墨渊问。
“灰尘。”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这些箱子一直放在这里,从案发到现在两个月了,箱子里外应该都积了厚厚一层灰。但这些箱子——”
她指了指箱盖和箱沿:“外面确实有灰,可里面积灰很少,甚至有些地方的灰尘明显被人擦拭过。这说明箱子里的东西被取走的时间不长,最多三四天。”
“三四天……”赵无堂一愣,“那不正好是刘麻子被杀前后?”
“对。”钱莹莹的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凶手杀了刘麻子和吴四之后,才急急忙忙把这些银子转移走的。他原来的藏银地点就是这里,被刘麻子和吴四发现了,他不得已杀人灭口,然后连夜搬空了银子。”
沈墨渊微微点头,这个推断和之前的线索全部对得上。
“但这么多银子,要在一两天之内全部搬走,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云娘说,“需要马车,需要人手,而且新的藏银地点不可能太远。”
“搜。”沈墨渊转身走出窑洞,“以这座砖窑为中心,方圆三里之内,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部重新搜一遍。注意地面的车辙痕迹,尤其是最近几天新压出来的。”
众人重新打起精神,分头搜索。
这一次,钱莹莹没有跟着大队走。她站在砖窑门口,眯着眼睛环视四周的地形,心里反复转着那个问题——如果你是凶手,你会把银子搬到哪儿?
不是“哪里最隐蔽”,而是“哪里既隐蔽,又方便”。
十二箱银子,少说也有上千斤,用马车搬运的话,一次运不完,得来回好几趟。来来回回地跑,距离一定不能太远。而且新地点必须足够安全,至少短期内不会被人发现。
她的目光扫过老河沟,扫过远处的采石场,最后落在了河沟对面的一座低矮山丘上。
那山丘光秃秃的,全是石头,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山脚下有一个不起眼的豁口,像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又像是——
“大人,”钱莹莹忽然开口,“那座山上,以前是不是开过矿?”
沈墨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眯起了眼睛,转头问身后的工部老师傅。
那位背着长竹竿的老匠人眯着眼瞧了瞧,说:“那山啊,早年间确实开过矿,采的是石灰石。后来矿脉枯了,就荒废了,留了好几个矿洞。有些矿洞深得很,几十丈都不见底,附近的小孩都不敢去那边玩。”
矿洞。
沈墨渊和钱莹莹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所有人,去矿洞!”赵无堂已经喊了出来。
那座废弃的矿山离砖窑不到两里地,骑马转眼就到。山脚下果然有好几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的塌了一半,有的长满了荆棘藤蔓。但其中一个洞口的地面上,赫然留着好几道新鲜的车辙,还有散落的马粪。
云娘第一个冲进矿洞,紧接着里头就传来了她的喊声。
“找到了!”
沈墨渊大步走进去。矿洞里很暗,差役们举着火把跟在他身后,火光跳动着照亮了矿洞深处。
矿洞尽头,是一个被人工扩宽过的石室。
石室里,码放着剩下的三十八口官银箱子。
箱子上的锁完好无损,箱体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两个差役上前撬开其中一口,箱盖掀开的瞬间,一片白光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银锭。
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的银锭,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五千两。”赵无堂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对得上,一共五十箱,加上砖窑里的十二口空箱子,刚好五十箱。官银全在这里了。”
差役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找到了。两个月来搅得朝野震动的五千两官银,全都找到了。
沈墨渊站在银箱前,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找到官银而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了。
“银子找到了,但人还在外面。”他说,“劫匪、内应、幕后主使——这些人,一个都还没有落网。”
他转过身,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银子藏在这里,说明劫匪对这片盐碱地极为熟悉。去查,所有在这片盐碱地附近居住过、做过工、服过役的人。另外,传我的令,码头继续封锁,漕运司那边的名单,明天之内必须送到大理寺。”
“是!”
沈墨渊走出矿洞,外头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盐碱地在午后的烈日下白得晃眼,远处的山丘和老河沟都蒙着一层蒸腾的热浪。
钱莹莹跟在他身后走出来,也被阳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睛。
就在这时,沈墨渊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什么?”钱莹莹一愣。
“矿洞。”沈墨渊侧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是矿洞?”
钱莹莹想了想,老实地回答道:“民女以前在府衙帮忙办过一桩案子,就是矿洞藏赃的,跟这个有点像。而且大人您方才说,方圆三里之内重新搜,砖窑的对面就是这座山,看上去不远不近,正好在来回搬运最省力的距离之内。”
沈墨渊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你方才验看空箱子时说的那番话,也很有道理。”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官袍的钱,减十两。”
说完便大步朝马匹走去。
钱莹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减十两!一件官袍三十两,减了十两还剩二十两!
“大人!”她提着裙角追上去,“十两是不是太少了?民女觉得以民女今日的贡献,怎么着也该减个十五——”
“再啰嗦一句就不减了。”
钱莹莹立刻闭紧了嘴巴,但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身后的矿洞口,云娘和赵无堂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你猜,”云娘压低声音,“沈大人那件袍子,到底有没有被赔完的那一天?”
赵无堂摸着下巴,一脸深沉:“以钱姑娘这本事,怕是破完这桩案子,不但不用赔,沈大人还得倒找她银子。”
两人相视而笑,随即招呼差役们封存现场,清点银箱,安排人手看守。
五千两官银找到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找到银子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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