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沈家追悔

沈知瑶的参赛资格被取消的那天晚上，沈家的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餐厅的灯是水晶吊灯，六个灯头全开着，照得满桌子菜油亮亮的。林若兰端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老鸭汤，都是沈知瑶爱吃的。红烧鱼的酱色很重，糖醋排骨上撒了一把白芝麻，老鸭汤里的枸杞红枣漂在汤面上，红彤彤的。但沈知瑶低着头扒白米饭，筷子不去夹菜。米粒从筷子的缝隙间掉回碗里，她的牙齿咬得很慢，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林若兰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排骨在碗边磕了一下，酱油在米饭上晕开一小片褐色。她推到一边。

“我不饿。”

沈伯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他的筷子上沾着一粒米，他也顾不上擦。“知瑶，比赛的事，以后还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沈知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底有青色的阴影。昨晚她没睡好，枕头上的泪痕到早上还没干透。“组委会说我的药方是抄袭的。爸，你知道吗，现在整个药企行业都知道我是抄袭的。以后沈氏怎么做？哪个合作方还肯信任我们？”

沈伯远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子尖端悬在他和菜盘之间，像找不到落点。他心里清楚，沈氏这段时间本来就不好过。供应商在催货款，银行那边的续贷还没有批，现在是雪上加霜。

“知意那孩子，做得太绝了。”林若兰咬着牙说，嘴唇哆嗦了一下。她面前的碗筷也没动，碗里的米饭已经凉透了。“就算是我们对她不够好，她也不至于这样。直接举报，连招呼都不打。养了她十八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招呼了吗？”沈知瑶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绷紧的布。“你赶她出门的时候，你打招呼了吗？她的行李箱塞在后备箱里，连后备箱都装满的那个晚上，你说过一句‘慢走’吗？”

林若兰被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的手指捏着桌布边缘，来回搓着，把亚麻桌布的边角搓出了一道褶皱。

沈知瑶放下碗，站了起来。椅腿跟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声。客厅里的落地钟在整点敲了一下，响了一声就停了。

沈伯远坐在餐桌边没动。他面前的碗里还剩半碗饭，颗粒分明，已经凉透了。菜几乎没夹，盘子里的糖醋排骨从端上来到现在，只少了一块。他盯着碗里的米粒，脑袋里在转着什么。不是在想怎么挽回，是在想这些年来，沈知意在这个家里吃了多少顿这样的白饭。

林若兰越说越气，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沈知意的号码，拨过去。电话里的等待音嘟嘟嘟地响。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挂了又拨，依然是忙音。再拨，还是忙音。她拨了五遍，每次听到那个女声就掐断，掐断后继续拨。

“她把我拉黑了！”林若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沙发垫弹了一下。她的指甲在手机壳上留下了几道划痕。说完又觉得不甘心，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微信。打了好几行字，按发送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沈伯远沉默了很久，拿起自己的手机，也拨了沈知意的号码。电话接通了，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挂断了。嘟嘟嘟的空音在耳朵里拖了长长的尾音。

他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喉结动了一下。四个字在他眼睛里反反复复地晃着。

茶几上放着今早的财经日报。报纸被翻过了，折痕很深。头条是裴氏集团的最新动态：裴司寒新婚，妻子身份成谜。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据知情人士透露，裴总夫人系沈家养女。”

沈伯远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报纸的边角被他捻得起毛了。

“伯远。”林若兰叫他，“你能不能想想办法。给裴总打个电话，或者去裴氏大厦。知意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好歹也在咱们家住了十八年。你去说说，说不定她会心软。”

“打电话说什么？”沈伯远的声音很涩，像砂纸在磨木头，“说我们三天前把人家老婆赶出了家门，现在想请她撤诉？说你打了十几通电话骂她白眼狼，现在想请她高抬贵手？”

林若兰哑口无言。她张开嘴，又合上。嘴唇上的口红被咬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唇色。

沈知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穿上鞋。她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知瑶你去哪儿？”林若兰追过来，拖鞋在地板上嗒嗒地响。

“回房间。”

“这不是你的房间吗？”林若兰指着楼梯的方向，“二楼朝南那间。你上楼就是了，穿什么鞋？”

沈知瑶停了一下，没回头。她的手攥着门把手，攥得很紧，手背上细细的青筋浮了起来。

“妈，”她说，“我的房间在二楼朝南是吧。那以前是沈知意的房间。床是她睡过的，窗帘是她挑的，窗台上那盆多肉是她养的。你们赶她走的那天晚上，连夜把她的东西清空了。第二天我就住进去了。”

林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脸上一阵白，嘴唇的弧度从平的变成往下撇的。沈知瑶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很重，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门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了好几下才消。

沈伯远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前的菜凉了，糖醋汁凝成了胶状，排骨上的油结了白膜。老鸭汤面上漂着凝固的油花，小块小块的，像碎掉的蜡。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嚼着嚼着，眼眶红了。一股热意从鼻子后面往上冲，他使劲睁着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起来沈知意十二岁那年，他出差回来，大冬天的深夜，她蹲在厨房里给他炖汤。砂锅很大，比她两个手加在一起还宽。锅里的汤滚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站在小板凳上搅汤，下巴刚好够到灶台边。砂锅很烫，她端不下来，就垫了三块抹布，一块块叠起来垫在砂锅耳朵上。烫得她直吸凉气，手指烫红了也不撒手。那碗汤端到他手里的时候，青瓷碗的碗壁是温的，里面有党参、黄芪、红枣，是她自己去药房抓的。她说了一句“爸，喝汤，暖暖身子”。他说了一句“太烫”，搁下了，没喝。她站在旁边等了好久，等到汤凉了，筷子碗都凉了，才走。背影矮矮的，穿过走廊的时候，肩膀缩了缩。

十八年了。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她给全家煮过几百顿早饭，洗过几千篮衣服，在厨房里从七岁站到二十岁。他连一次好脸色都没有给过。

沈伯远放下筷子，用手撑着额头。指缝间渗出一小片水光。林若兰看到他肩膀在抖，从背后看过去，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好几寸。

“你哭什么？”她问。

沈伯远没回答。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窗外有车子经过，车前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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