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鉴定

七天之后，药企创新大赛的仲裁结果出来了。

沈知意在裴氏大厦的公寓里接到了组委会的正式邮件。那天是周末，客厅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厨房里老吴早上送来的豆浆已经凉了，纸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邮件很长，措辞严谨，核心只有一句话：经核查，沈知瑶参赛药方与济世堂失传方剂高度一致，构成抄袭。取消其参赛资格。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二遍的时候，鼻头微微发酸。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公道。

邮件的附件里有一封仲裁决定书的扫描件，最后一段写着：“申诉方提交的济世堂手札残页笔迹经司法鉴定确定为已故顾婉清女士亲笔，成稿时间距今约二十年，远早于沈知瑶的参赛作品提交日期。”

沈知意把邮件转发给了夜枭。转完之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水晶吊灯没有开，上面挂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晶，在微弱的自然光里隐隐发光。

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搜索“裴司寒”。

夜枭的调查报告已经发过来了，邮件正文里只写了四个字：“看最后一页。”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解压后是九十多页的PDF。她还没看。

裴司寒，二十八岁，裴氏集团掌门人。公开资料显示他十岁被裴家接回，在此之前生活在锦城阳光福利院。上的是私立学校，跳了两级，二十岁从名校商学院毕业，二十三岁接手裴氏。

干净利落的履历，看不出任何破绽。每一条时间线都严丝合缝，像被人精心打磨过的石头。

沈知意往下翻到“私人信息”那一栏。夜枭标注了一行备注，用了红色加粗字体：此人极注重隐私，公开可查的信息极少。但我在裴氏早年的一份内部档案里发现了一个细节。裴司寒在被裴家接回之前，曾在裴家门口跪了三天，要求裴家派人去找一个叫“小意”的女孩。

小意。

沈知意盯着这两个字，指尖发凉。从指尖开始，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走到胸口。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压住了那两个字。但压在手机下面，那两个字还是在她脑子里亮着。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木牌，拇指摩挲着那个“石”字。木牌握在手心里是温的，被体温焐了很久。她用力攥了一下，边角硌在手心，有一点疼。

“小石头哥哥。”

她对着空气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喉咙有点干。声音从嘴唇里漏出来，很轻，像对自己说的一个秘密。

书房门开了，裴司寒走出来倒水。拖鞋走在走廊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路过沈知意的房间，看到门开着，她坐在床边发呆。窗帘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暗里。

“不舒服？”

沈知意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眉骨上，那道疤比白天看起来深一些，从眉尾延伸到眼角的弧度上。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水是满的，晃了一下，荡出圈圈波纹。她突然很想问他一句话。那句憋了三天的话，从看到调查报告起就哽在喉咙里的那句话。

“裴司寒。”她说。

“嗯？”

“你有没有找过人？”

裴司寒拿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别人察觉不到。但沈知意察觉了。他手指的肌肉微微一缩，指节在玻璃杯壁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找谁？”

“一个女孩。你小时候在孤儿院认识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见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落进水槽，叮的一声。落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投了一个小小的亮点，白晃晃的，像井口的一点天光。

“有。”他说。

“找到了吗？”

裴司寒看着她。那个眼神很深，像月光落在湖面上，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他的瞳孔没有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快了。”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关门声比平时重了一点。走廊里只剩下一串远去的水声和脚步声。

沈知意低头看手里的木牌。房间里的灯很亮，木牌上的“石”字被照得一清二楚。边缘的光滑处反着微光，那是十八年来她用手摩挲掉棱角的地方。木头本身的纹理一道道很清晰，细密的，像年轮。

她忽然想起来，三岁的时候，在孤儿院。那个被大孩子打的哥哥，额头上被石头砸了一个口子，血从眉毛上流下来，淌过颧骨，滴在沙地上。她吓得大哭，哭声又尖又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血，咧着嘴对她笑，牙缝里还咬着一点草根。说：“不疼。等我长大了，回来接你。”

然后他被接走了。来接他的车很贵，黑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是那个时候她没见过的那种车。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半个身子都挂在车窗外，朝着她的方向扔了个东西。那个东西在阳光下翻了两圈，落在地上。

她蹲在土里找了很久才找到。沙坑的沙子里掺着碎石子，她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皮，终于从一片干掉的叶子下面翻了出来。

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石”。

她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攥了十八年。洗澡的时候放在毛巾上，吃饭的时候搁在旁边，住院的时候藏在枕头底下。十八年来带在身边的东西不多。一件穿旧的毛衣，一个铁盒子装着木牌。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不知道那个说“等我长大了回来接你”的男孩，现在是裴氏集团的掌门人。也不知道他就住在隔壁书房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娶她，是认出了她，还是另有原因。

但她知道一件事。

快了。他也说了“快了”。

沈知意把木牌放回铁盒，扣上盖子。盖子合上的声音很脆。然后打开夜枭的报告，继续往下翻。

报告的最后一页，夜枭加了一行备注。字体很小，像是临时加上的：还有一个信息我不确定是否相关。裴司寒在十六岁那年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名字叫“阳光回响基金”，专门资助阳光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基金会官网的首页有一句话：有些东西欠了，要还。

沈知意关了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像冬天炉子里烧得发白的炭。窗帘没有拉，外面的锦城还在亮着，高架桥上的车尾灯红了一片。她闭上眼，但还是没睡着。脑袋里全是那两句话。

“等我长大了，回来接你。”

“有些东西欠了，要还。”

她翻了个身，铁盒子被压在枕头底下，硌得有一点不舒服。但她没有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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