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裴司寒的试探

裴司寒难得没有加班。

周五晚上七点，他敲了沈知意的房门。指节敲在门板上，三下，停顿，又三下。“公司有个晚宴，需要女伴。你有时间吗？”

沈知意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渡鸦的后台管理页面一闪而过，黑底红线的数据流图表缩成了一个圆点。她迅速关掉了，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在屏幕上。

“有。”

“礼服在衣柜里，老吴准备的。八点出发。”

沈知意打开衣柜，看到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用的是木制的衣架，衣服外面还罩了一层透明的防尘袋。她拉开拉链取出来，衣料滑过指尖，凉凉的，很软。款式简单，V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三寸。没有多余的蕾丝和亮片，剪裁利落干净。她拿下来在身上比了比，衣领刚好到锁骨的位置，腰线贴在腰上。尺寸刚好的过分了，像量身定做的。连腰部收得最窄的那一寸，都分毫不差。

老吴的眼力这么准？

不对。老吴又没见过她。搬进来那天晚上，老吴只在楼下等着搬行李，连她的正脸都没看到。

她把裙子放平在床上，怔怔地看了几秒。如果是裴司寒选的……他什么时候量过她的尺寸？她攥了一下裙摆的下沿，布料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锦城国际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亮得像白天。每个灯泡都是淡金色的，晃得眼睛发花。觥筹交错，高脚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酒香混着香水的味道飘了一层，香奈儿五号和茅台的气味搅在一起，甜里带着烈。来的人全是锦城商圈有头有脸的人物。西装和晚礼服，袖扣和钻石，空气里浮着一层厚厚的铜臭味。

裴司寒带她入场的时候，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脑袋都牵了方向。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个就是裴总的新婚妻子？沈家养女？”“听说三天前才被沈家赶出门，转头就嫁了裴司寒。”

沈知意面不改色，挽着裴司寒的胳膊。灯光打在她的锁骨上，黑色裙子的V领刚好露出那一段细细的弧度。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不是紧张，是习惯性的戒备。像一只随时准备护食的猎犬。

裴司寒把她带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这位是周总监，裴氏信息安全部门的。”他的声音很低，压得刚好让人听清，但旁边的人听不到。

周总监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笑起来像大学教授，不像搞安全的。“裴夫人好。听裴总说您对网络安全有兴趣？”他伸出手来跟她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温暖。

沈知意看了裴司寒一眼。他没看她，正在倒红酒。酒瓶倾斜的角度很标准，酒液贴着杯壁往下淌。但他倒满了一杯还在倒。

“略懂。”她把目光从裴司寒手上收回来。

“哦？那正好，最近我们遇到一个小麻烦。有外部IP一直在试探我们的网络边界，我们布了三层蜜罐，对方绕过了两层。访问记录显示他们用的是动态IP池，每次连上来都是不同的身份。”

沈知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微酸，后味带一点点涩。“第三层呢？”

“也被绕过了。只不过我们设了一个陷阱，在入口脚本里埋了一个伪API接口。对方上钩了一次，我们抓到了一些特征码，但没抓到本体。”

“伪API接口是个好思路，”沈知意点了点头，指尖在酒杯的杯壁上轻轻画了一下，“但如果对方用的是动态混淆脚本，你们的伪接口会被逆向工程解析出来。到时候他们不但能绕过，还会反过来利用你们的接口注入假数据。”她顿了一下，“可以在伪接口里嵌入时间戳校验，每三分钟刷新一次签名。签名用哈希算法加盐，盐值从服务器端随机生成，不放在前端脚本里。这样就算对方解析了接口结构，也计算不出下一轮的签名。”

周总监的金丝眼镜差点滑下来。他先眨了眨眼，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用手推了一下镜架。“裴夫人，您也是从事安全领域的？您刚才说的哈希加盐和动态签名，这个思路我们内部讨论过。后来因为实现太复杂被搁置了。您能几句话讲清楚，说明您对这个领域的理解深度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个高级工程师。”

“业余爱好。”沈知意微微一笑。嘴唇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笑意只在嘴角停了一下。

全程裴司寒一个字没说。他在倒红酒的时候倒满了一杯，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很稳，但杯中的红酒在微微晃荡。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道红色的痕迹，像一抹淡掉的血迹。

回去的车上，裴司寒坐在右边，沈知意在左边。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白光和暗影交替打在车厢里。司机开得很慢，几乎听不到引擎的声音。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很懂安全系统。”裴司寒说。他没有转过头，眼睛看着前方，声音平得像被熨过。

“业余爱好。”

“业余爱好能在三秒内指出裴氏安全系统的漏洞？”他终于转过头来，眼角的刀疤在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被照亮了一瞬。

“你的安全系统有漏洞不是我的错。”沈知意的语气很平。没有抬杠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

裴司寒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一会全亮，像泡在白色牛奶里，一会全暗，只剩一个柔和的轮廓。睫毛很长，在亮的时候能看出一根一根卷翘的弧度。嘴角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不是笑，是放松时嘴角自然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来十五年前，在孤儿院的沙坑旁边。秋天的午后，桂花树开得正好，沙坑边上落满了金黄色的小花。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用小树枝画方块。她画得很认真，树枝在沙子上戳出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格子。他问她画什么。她说画计算机。他问什么是计算机。她说，就是能把坏人的东西锁在外面的东西。声音细细软软的，但说“锁在外面”四个字的时候很用力。

“你小时候画过计算机。”裴司寒说。

沈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风吹了一下的草尖。

“什么？”

“孤儿院的沙坑。”

车厢里的空气凝住了三秒。三秒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轮胎压在路上的沙沙声，听到裴司寒轻微的呼吸声。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裴司寒。车窗外的灯光最后一次掠过，落在他的眼窝里，亮了一下，暗了下去。他的目光没有躲。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在孤儿院？”

裴司寒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回去，靠着椅背。侧面看过去，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一样硬。

车停在了裴氏大厦楼下。灰色的楼体亮着几层灯，最顶上的那一层是他们的公寓，窗户黑着。司机拉开车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裴司寒先下车，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转身替她拉开车门。车门打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夜风，凉凉的，有一点点桂花的甜味。

沈知意下车的时候高跟鞋踩到一块碎石子，身体晃了一下。裴司寒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他的掌心很大，五指合拢的时候刚好包住她的肩头。

“小心。”

那只手很烫。温度从肩膀上隔着裙子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像被熨斗轻轻印了一下。

沈知意站稳了，退了一步。裴司寒松了手。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电梯里两个人站在对角线上，谁都没说话。电梯间里只有嗡嗡的运行声。四面都是镜面，她在左边的镜子里能看到他的侧影，他在右边的镜子里能看到她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红灯从1翻到15，从15翻到30，再翻到40、45。跳到48层的时候，裴司寒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对所有人都扶的。”

电梯门开了。他先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软包走廊上的脚步声很快被地毯吞掉了。

沈知意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廊上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灯光裹着他的轮廓，从肩膀到腰，到修长的腿。她忽然觉得这个叫裴司寒的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不是那种会伤害她的危险。

是那种能让她愿意被伤害的危险。像温水里的青蛙，明知是火坑，脚却迈不出去。

电梯门在背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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