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新婚夜

裴氏大厦顶层的公寓，占了整整半层楼。

沈知意拎着两个行李箱走进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不是温度低，是太干净了。黑白灰的装修风格，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盏落地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酒店大堂，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她在玄关站了几秒。脚下的地毯是新的，绒毛还没被踩实。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裴司寒说完这句话就进了书房，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客厅里传了很久。

沈知意拖着行李箱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二十平的卧室，落地窗正对着锦城的夜景。窗帘是浅灰色的，床上铺着雪白的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满天星。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青翠，水珠还挂在叶片上，像是新浇过。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上一次有自己的房间，是十八年前。在沈家的杂物间里，连窗户都没有。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门缝往里灌，她蜷在被子里，脚趾冻得发麻。林若兰说将就着住吧，反正你也不挑。

沈知意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很慢，手指碰到那件穿了三年洗得发白的毛衣时，停了一下。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拿起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散了，只剩下旧布料的纤维气息。还有一点点厨房的油烟气，是从沈家老宅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味道。

她把毛衣叠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指节按在毛衣上，按了好几秒才松开。

拿出来的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盒子是铁皮的，边缘有点生锈，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木牌还在。她拿起来，拇指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石”字。木牌被岁月磨得发亮，字痕却越来越深。关上盒子的时候，她把盖子按了又按。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锦城的夜景很亮，霓虹灯像一条会发光的河，在楼宇之间流淌。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串串光点，无声地移动。

有人敲门。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进。”

裴司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白瓷碗里盛着半碗馄饨，汤底清亮，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还在往上冒，在灯光下白蒙蒙的一团。

“厨房里只有这个。”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凑合吃。”

沈知意低头看那碗馄饨。皮很薄，透过皮能看到里面的肉馅，粉色的。葱花是新切的，翠绿翠绿，切得细碎均匀。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金黄色的，像碎掉的光。馄饨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是猪肉和虾仁混在一起的那种鲜味，清汤寡水的，不浓不腻。

“你做的？”

“老吴做的。”裴司寒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的秘书。”

沈知意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馄饨皮滑，从勺子里差点溜回去。她低头咬下去，皮破了，肉馅的鲜味混着汤的咸香在嘴里散开。肉馅里好像还有一点点马蹄，脆脆的，咬起来咯咯响。

她吃了三个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从早上搬出行李，到民政局签字，再到走进这间公寓，胃里一直是空的。馄饨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胸口和肚子里都热了。

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一下，把那点热意憋回去。

裴司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吃。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没移开过。那种眼神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个找了很久的人。他的肩膀撑在门框上，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有一条淡淡的旧疤。

“你之前说还人情。”沈知意放下勺子，勺子和碗沿碰了一下，“还谁的人情？”

裴司寒没回答。他垂了一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

“我们是不是认识？”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书房里的灯亮着，裴司寒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加密文件夹，文件名只有两个字：沈知意。

他点开文件，里面是一张张照片。

三岁的沈知意，蹲在孤儿院门口捡石子，脸圆圆的，头发乱蓬蓬的。五岁的沈知意，背着书包第一天上学，书包带快拖到地上了。七岁的沈知意，在沈家门口擦窗户，人还没有窗户高，踮着脚够玻璃，手指冻得像胡萝卜。

十岁的，十二岁的，十五岁的，一直到十八岁。

每一张都拍得很模糊，角度隐蔽，像是远远站在暗处拍的。有的是树后面，有的是街对面，有的是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文件夹最底部，是一个加密子文件夹。裴司寒没有点开。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指节微微发白，关掉了屏幕。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也是一块木牌。

比沈知意那块大一圈，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意”字。笔画幼稚，深浅不一，像是三岁的小孩抓着刻刀戳出来的。木牌的角是钝的，被摩挲了太多年。

裴司寒把两块木牌并排放在书桌上。

“石”对“意”。

一大一小，一刻一划。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眉骨的阴影落进眼窝里。从孤儿院到现在，十五年了。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十五年。

隔壁房间里，沈知意打开手机。她没睡，躺在床上翻通讯录。窗帘没有拉，窗外的灯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头像是黑底渡鸦图标的联系人。她点进去，发了一条消息。

“夜枭，帮我查一个人。裴氏集团裴司寒。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从他出生到现在，越详细越好。”

三秒后，对面回复。

“渡鸦，你终于上线了。收到，二十四小时内给你。”

沈知意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枕头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薰衣草。她侧躺着，把铁盒子放在枕头旁边，手搭在盒盖上。

窗外锦城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着。先是东边暗了一栋，然后是西边，然后是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也灭了。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没熄灭的星星。

十八年了。她从来没有在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睡着过。

今晚是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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