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不装了

沈知意没有等到第二天早上。

当天夜里十一点，沈伯远敲了三楼杂物间的门。

“知意，开开门。”

沈知意坐在床上没动。她知道沈伯远喝了酒，走路的时候左脚绊右脚。门缝底下漏进来的灯光晃了两下，是他的影子。地板在他脚下吱嘎响了一声，像老木头憋了太久的叹息。

“知意，你妈说话是急了点。但那个协议，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沈知意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是说，你要是愿意道歉，这个事就过去了。知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认个错，她就不会追究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知意？”

“爸。”沈知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沈伯远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沈知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一小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她盯着那块水泥看了很久。喉头发紧，像有一小团浸了水的纱布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照常起来煮粥。

不是因为她乖。是因为她需要时间。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若兰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先是惊讶，然后是受宠若惊的殷勤：“哎呀，裴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裴先生。

沈知意关了火，侧耳听。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温度。“沈先生在吗？我来提亲。”

“提，提亲？”林若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裴某想娶沈家的女儿。”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伯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不可置信：“裴总，这，这太突然了。不知您说的是哪个。”

“都可以。只要是沈家的女儿。”

沈知意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

裴氏集团。锦城三大财阀之首。掌门人裴司寒，二十八岁，接手五年，市值翻三倍。外界叫他“活阎王”。

这种人，来沈家提亲？

客厅里的对话继续着。林若兰的声音越来越兴奋，音调都快变调了。“裴总，我们家知瑶刚回来，今年十八，长得漂亮，性格又好。”

“嗯。”裴司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知瑶被从楼上叫下来，她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沈伯远在旁边搓手，笑得合不拢嘴。

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洗好的小葱。

“那，裴总，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安排知瑶和您。”林若兰笑得花枝乱颤。

“等一下。”裴司寒说，“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您说。”

“沈家有两个女儿。”裴司寒的语气很平，“我的意思是，两个都在场的情况下，我当面说。”

林若兰愣了一下，扭头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沈知意，皱了皱眉。“知意，你也过来。”

沈知意把小葱放在灶台上，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客厅。

裴司寒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她。一米八几的个子，黑色大衣，肩很宽。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沈知意看到了一张冷削的脸。眉骨高，薄唇，左眉尾有一道浅疤。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不是因为他帅。是因为那道疤。

沈知瑶站在裴司寒侧面，低着头，脸颊绯红，手指绞着裙摆。林若兰在旁边使劲给她使眼色，意思是“快说话啊”。

“裴先生好。”沈知瑶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裴司寒点了下头，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停。

“沈先生，沈太太。”他看向沈伯远和林若兰，“裴某今天来，是想娶你们的大女儿，沈知意。”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林若兰的笑容卡在脸上，嘴角抽了一下。沈伯远的茶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沈知瑶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知意？”林若兰的声音尖了起来，“您说的是沈知意？”

“对。”裴司寒说。

“可是，可是知意是养女，她不是沈家亲生的。我们家知瑶才是。”

“我知道。”裴司寒说，“我娶的是沈知意。”

沈知意站在客厅边缘，看着这一切。她没说话。

裴司寒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沈小姐，”他说，“你愿意吗？”

沈知意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很冷，但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

“你问。”

“你为什么娶我？”

裴司寒沉默了两秒。“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沈知意说，“我又不认识你。”

裴司寒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算还一个人情。”他说。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行。”

林若兰几乎跳起来：“知意你疯了！你认识他吗你就答应！”

“妈，你不是要把我赶出去吗？”沈知意回头看她，语气很平。“有人要，总比流落街头强。”

林若兰被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伯远终于放下了茶杯，清了清嗓子。“裴总，这个，太突然了。容我们。”

“不用容了。”裴司寒打断他，“三天后我来接人。嫁妆不用准备，婚房已经收拾好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三天后。”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钟。然后林若兰尖叫了一声：“沈伯远！你怎么不拦着！”

“我怎么拦？那是裴司寒！”沈伯远的声音也高了。

沈知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知意没理他们。她上了楼，回到三楼杂物间，坐在折叠床上。

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裴司寒”。

百科词条弹出来。裴氏集团掌门人，身家千亿，二十八岁，未婚。

照片上的人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冷削的眉骨，薄唇，左眉尾那道浅疤。

她放大照片，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小时候在阳光福利院，有个比她大的男孩，总是护着她。别的小孩抢她的馒头，他上去打。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她给他擦脸，他咧着嘴笑：“没事，不疼。”

有一次几个大孩子把他堵在墙角打，他额头上缝了三针。拆线的时候留了一道疤。

在左眉尾。

沈知意放下手机，打开铁盒子，拿出木牌。

“石”字朝上。边缘磨得发亮。

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刻痕，她以前以为是磕碰的痕迹。现在凑到灯底下仔细看。

不是磕碰。

是一个“裴”字。

刻得很浅，像怕被人发现，只刻了一半的笔画。

沈知意的手指发凉。凉意从指尖开始，像融化的冰水沿着血管往上爬，一路漫过手背，漫过手腕，整条胳膊都在十一月干燥的空气里僵住了。

楼下林若兰还在骂。沈知瑶还在哭。沈伯远还在唉声叹气。

她把木牌攥在手心里，五指收拢，指节发白。木牌的棱角硌进掌心，硬硬的，钝钝的，疼，却让她第一次感觉到踏实。

三天后。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沈家门口。裴司寒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在车旁，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沈知意提着两个行李箱走出来。

林若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酸又复杂。沈知瑶躲在门后面偷看。沈伯远在客厅里没出来。

“走吧。”沈知意对裴司寒说。

裴司寒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车门。

沈知意坐进去，安全带是自己扣的。裴司寒从另一侧上车，关门的力道很轻。

车启动了。

沈知意看着窗外，沈家的别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裴司寒。”

“裴司寒。”她重复了一遍。“你认识我？”

车内安静了几秒。

“不认识。”裴司寒说。

沈知意转过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上有一道白色的戒痕。没有戴戒指，但皮肤上的压痕很深，像戴了很多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沈知意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认识她却要娶她。也不知道他说的“还人情”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她不用再装了。

装乖巧，装温顺，装一个没有脾气的工具人。够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木牌。

车子驶入锦城CBD，裴氏大厦的灯光在前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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