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纸上的雪

冬天走到最深处的时候，江州城的雪反而少了，天终日阴沉，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压在人头顶上。

柳念不再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她开始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蓝布褂子的妇人姓周，沈寒州叫她周妈，是打城外乡下请来的老实人，不会写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顿顿把饭菜按时辰端到小厨房温着。柳念不吃药，她就换成果子羹，再不吃，就换桂花糕。有一回柳念实在饿得狠了，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周妈站在旁边，嘴角咧到了耳根去，那欢喜劲儿，倒像她自己吃着了什么山珍海味。

柳念看着她，忽然想起翠儿。翠儿也爱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有个黑洞洞的缺口。她现在在哪儿呢？火那么烈，怕是连个囫囵的身子都没剩下。柳念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胃里一阵翻搅，回到屋里又干呕了半天。

沈寒州来得没有先前勤了，有时候三四天才露一面。柳念从周妈欲言又止的神色里隐约猜到，外头的局势恐怕比前些日子更紧。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听见院子外头有马嘶声和压低了嗓子的争执。她屏住呼吸，掀开窗纸一角往外看，只见院墙外火把晃动，两个兵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从门前拖过去，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痕迹。

柳念把窗纸合上，站在黑暗里，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慢。她没有怕。经历过那场大火之后，这世上怕是没有多少东西能让她怕了。

第二天上午，沈寒州来了，带了一大摞纸和几管墨，还有一个新买的石板，比先前那块大一些，边角磨得圆润。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字，推到她面前。

“闷了写字画画，让周妈去买你想吃的。”

柳念扫了一眼，不接。沈寒州又写：“或者你想看书，我去找。”

柳念终于动了一下，她伸手拿过笔，墨汁蘸得饱饱的，在纸上落了四个字，笔画凌厉，几乎划破纸背：“我哥的手。”

沈寒州的肩膀微微一僵。他看着那四个字，笔尖悬在半空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葬了。”

葬在哪？谁葬的？柳念想问，却觉得喉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什么都问不出来。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里，看着火舌把"手"字舔成灰烬。

沈寒州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柳念从侧面看过去，发现他腰侧缠着厚厚的纱布，军装外头看不出来，但一抬手，衣摆微微掀起来，露出一角刺目的白。他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在柳家坞那天？还是后来又有了别的冲突？

柳念挪开目光，盯着炭盆里那团灰烬。她应该幸灾乐祸的，可心里空空荡荡，连幸灾乐祸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主动走到外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写完了，叠好，压在桌角，又回到里屋去。

第二天沈寒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纸。上面是柳念的字：“园子里的梅树，下雪的时候开过花没有？”

他握着那张纸，在外间站了很久。周妈端茶进来，看见他眼眶有些发红，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下午的时候，沈寒州让人从西山移了两株梅树进来，栽在老槐树旁边。树不大，枝上还带着花苞，一株红梅，一株白梅。

他给柳念留了一张字条：“开了。红的那株是你的。”

柳念在窗口看了那两株梅树半晌，没有出去摸，也没有再写字。但她那天晚膳吃了大半碗米饭，是这些天来头一遭。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像一锅文火慢炖的苦药，气味是苦的，喝下去也是苦的，但总归是热的。沈寒州隔三差五来，来的时候大多不说话，就坐在外间批文书，偶尔有紧急的军报递进来，他就在那里拆看，眉头一直拧着，从来不松开。

有一天，一个穿长衫的瘦高男人跟着沈寒州一起来了，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沈寒州把他带到院子里，两人在梅树下说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柳念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她会看口型。她看见那男人频繁地提到"省城"、"电报"、"处决令"这几个字眼，看见沈寒州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看见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那男人走后，沈寒州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背对着柳念的窗口。雪又下了起来，零零星星的，落在他的肩章上，落在梅树的花苞上。周妈拿了伞过去要给他撑，他摆摆手，任由雪落了一身。

柳念把帘子放下，躺回床上，望着屋顶横梁上的木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他快要撑不住了。这个念头让她得到了一种奇怪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你看，你也有今天。

但第二天清早，柳念被一阵叩窗声惊醒。窗纸上透进来一道影子，她推开窗，看见沈寒州站在外面，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里有红血丝，却带着一点她从那天火场之后就没再见过的东西——某种下了决心的笃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隔着窗台递给她。柳念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做工不算精细，但每一片花瓣都被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簪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你及笄那年落了水，我守了一夜没合眼。后来你说要一样东西赔罪，我说什么都行，你说再想。那天柳家出事之前，我本来打算告诉你，我准备好了。”

柳念看着那支银簪，忽然觉得手指尖发麻。她抬起头，看着沈寒州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口型很清楚，就三个字：

“跟我走。”

柳念攥紧了那支簪子，梅花的棱角硌进掌心里，生疼。她望着站在风雪里的这个人，这个杀了她满门、却在她病床前守了一夜没合眼的人，这个可以挥手间让人家破人亡、却会为了一句"想看梅花"巴巴地从西山移树过来的人。她恨他恨得刻骨铭心，可此刻那个恨里面，竟泛起一层薄薄的、酸楚的疼。

她低下头，用那支簪子在窗台的薄雪上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回了他两个字，无声的：

“去哪？”

沈寒州看见那两个字，整张脸上紧绷的线条像被一只手抚过一样，忽然就松开了。他在雪地里半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很慢很慢地，用口型告诉她：

“离开江州。去南边。我安排人送你先走。”

柳念盯着他的嘴，反复辨认那几句话，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慢慢皱起眉，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簪子，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蘸了窗台上的雪水，在木框上写了四个字，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刻上去的：

“我爹呢？”

沈寒州看到那四个字，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他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她，开口说了一长串话。柳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拼凑出那个残忍的真相：她爹柳伯衡没有死在大火里。保安团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活着，被带走了。省城那边要拿他当典型，公开审判，以儆效尤。沈寒州一直在设法周旋，想把人弄出来，但省城那边最近新来了个特派员，手段狠辣，软硬不吃。所以他才要柳念先走，因为他已经预感到，柳伯衡保不住了。

柳念的指甲陷进窗台的木头里，断了一根，血珠冒出来，落在雪上，嫣红的一点。她看着沈寒州，忽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荒谬。她恨这个人，可这个人正在拼了命地想救她爹。而害她爹被抓、要被公开处决的，恰恰是省城那些跟她爹做了十几年生意、收了柳家无数好处的"朋友"。

这世道。

柳念慢慢收回手，把那支银簪插进了自己散乱的发髻里。她推开门，第一次主动走出了那间屋子，站在沈寒州面前。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深，她赤着脚踩进去，冰得整个人打哆嗦。沈寒州要脱大衣给她裹，被她推开了。

她接过他手里的笔，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指尖冰凉，落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冬天的梅花瓣。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等他答复。

沈寒州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个字，很久很久没有抬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滚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掌心里写着：

“带我去见我爹。最后一次。”

雪无声地下着，把两个人的脚印一层一层盖住。梅树上的花苞被雪压弯了腰，却还没有开。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要等到最冷的时候才肯绽放，然后转瞬就凋零。

沈寒州抬起头，对上柳念那双空洞却异常执拗的眼睛，终于，他点了点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