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念醒过来的时候,鼻尖闻到一股清苦的药味,混着老木头和纸墨的气息。她躺在一张不算宽敞的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棉被,窗纸上透进来灰白的天光。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粗糙的布面,不是她柳家惯用的软缎。
隔壁似乎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像隔着厚厚的水。她凝神去听,什么都听不见。整个房间像被裹在一团巨大的棉花里,只有视觉和嗅觉还在工作。她猛地坐起来,头一阵眩晕,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不认识的淡青色棉袍,不是她的衣服。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约莫四十岁,面容和善,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见她醒了,满脸堆笑,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柳念看着她的嘴唇,脑海里下意识地辨认:“姑娘醒了?快趁热喝药。”
姑娘。柳念想,她们柳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被人叫过姑娘。她盯着那碗药,又看看妇人,摇摇头,往床角缩了缩。妇人有点着急,又说了几句,柳念一概“听”不见,只看见那张嘴不停地开合,像水里缺氧的鱼。她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嘴角扯了一下,却笑不出来。
脚步声。沉稳的、有节奏的,从外间传来。妇人让开身,沈寒州走了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军装,没戴帽子,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痂。他手里拿着一块石板和一支石笔,是小时候她用来练字的那种。
他在床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柳念也看着他,目光里没了先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审视的冷漠。她看见他拿起石笔,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大夫说你是爆炸震伤了耳脉,需要静养,会好的。”
柳念扫了一眼石板,没接,也没点头,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那碗药上。
沈寒州又写:“药要喝,不然身子撑不住。”他把石板往前递了递。
柳念终于伸出手,拿过石板。沈寒州眼里似乎亮了一下。下一刻,柳念猛地一扬手,石板“啪”地砸在地上,摔成两半,石笔滚到墙角。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寒州,嘴唇翕动,无声地说:“滚。”
蓝布褂子的妇人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去捡碎片。沈寒州脸上的血色褪了褪,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熄了,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他没发火,也没走,只是弯下腰,一块一块捡起碎了的石板,又拾起石笔,用袖子擦干净灰,重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妇人说了句什么,柳念看见口型大约是:“药放着,凉了再来换。”便转身走了出去。
门带上,柳念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那碗药。药汤冒着热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才发现,眼眶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里似乎不是保安团的驻地,更像一个寻常的民居小院。外头安安静静,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当然,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激得她一哆嗦。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院墙很高,墙头上拉了铁丝网。门是锁着的,门外隐约能看见两个挎枪的兵。
囚笼。她冷笑。从一个华美的笼子,换到一个简陋的笼子,有什么区别。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沈寒州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清早,有时候是傍晚,从不多待,来了就坐在外间,隔着那道门帘。他能待很久,偶尔有脚步声,似乎在来回踱步。柳念从不出去,也不理他。她把自己蜷在床角,抱着膝盖,看着窗纸上的光影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饿了就吃一点送来的饭菜,渴了就喝一口凉茶。那碗治耳朵的药,她一次也没碰过,凉了换,换了凉,最终被蓝布妇人撤走,不再送来。
有一天,沈寒州带来一只小铜炉,点上了炭,搁在她屋里,又放了几颗橘子在上面煨着。橘子皮烤得微焦,散发出一股酸甜的暖香。那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过来,让她想起柳家后院的暖阁,冬天她爹总爱叫人煨橘子给她吃。
她盯着那几只橘子看了很久,忽然抄起铜炉,连带着炭火和橘子,一股脑从窗口扔了出去。铜炉砸在雪地上,闷闷地响,橘子滚出老远,橙黄的皮在白雪上格外刺眼。
沈寒州从外间掀帘进来,看见地上的狼藉,又看看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捡起那个摔瘪了的铜炉,用袖子拂去上面的雪和灰,放在门外,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柳念做了个梦。梦里是她十岁那年,江州闹水匪,沈寒州还只是个保安团的小队长,来柳家借粮。她趴在墙头上看他,他仰起脸,冲她笑了笑,阳光下露出一口白牙。他说:“二小姐,借你的青梅酒喝一盅,壮壮胆。”她说:“才不借,你又打不过水匪。”他哈哈笑:“打不过也得打,不然怎么护着江州的百姓,怎么护着……你们柳家。”梦里的声音清晰极了,他的笑声像清泉淌过石头。
然后画面一转,又是那片火海,她爹点燃了雷管,火光冲天,大哥的手在地上,银戒指一闪一闪。沈寒州的脸在火光里明灭,他张着嘴,好像在喊什么,可她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柳念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屋里黑漆漆的,铜炉的炭火没了,只有窗外的雪映着微光。她摸到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小块摔碎的石板片,边缘锋利。她攥紧了,碎片硌着掌心,一点点的疼。
她起身,赤脚走到门边,掀开那道布帘子。外间没有点灯,沈寒州坐在一张旧藤椅上,似乎睡着了,头微微仰着,露出脖颈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是火场里被掉落的木料刮的。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那只修好了的铜炉,里面重新添了炭,微微地红着。
柳念站在暗处,看着他安静的侧脸,月光和雪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角。他瘦了,眼下一片青黑。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只要一下,用那块碎片,割开他颈侧那条搏动的血管,一切就都结束了。她为他大哥,为她爹,为柳家上下几十口人,报了仇。
她的手抬起来,碎片握在掌心,寒光一闪。
可就在这时,沈寒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低声呓语了一句。柳念看不清他的口型,但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他脖子上的一条链子,银质的,凉冰冰的,是她及笄那年,亲手编了送给他的平安结,他竟一直贴身戴着。
柳念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碎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后退两步,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她恨他,恨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痒,可是这一刻,面对着他脖子上她亲手系上去的平安结,她下不了手。
这世道,这乱世,究竟是谁的错?她不明白。
沈寒州被声响惊醒,猛地睁眼,看见柳念赤脚站在墙角,脸色惨白如鬼。他立刻站起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又看向她空空的双手,眉头紧拧,快步走过来。他想拉她,柳念却像惊弓之鸟,猛地推开他,退回了自己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门板隔开了两个人。柳念滑坐在地上,终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捂住嘴,无声地,在黑暗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没有杀他,可她也没法原谅他。两种情绪在她胸腔里撕扯,像要把她整个人活活劈成两半。
门外,沈寒州靠墙站着,听着门板后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缓缓攥紧了拳头。他抬起另一只手,摸到颈间那枚银质的平安结,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久久没有放下。
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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