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城门相迎暖人心

残阳斜斜抹过城头的墙砖，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天地间浮起一层昏黄的光晕，像旧绸缎褪下来的颜色。一路翻过山岭，担着一路的惊悸，刘全福与刘满堂终于踏入雪峰县城的城门。还未走出去多远，便望见路口人影攒动，马青云早已带着家里的伙计候在道旁。乱世之中人情多半薄得如窗纸，肯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乡中旧人，这份心意便显得格外厚重。远远望见二人身影，马青云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一路行路积攒下的风霜惶恐，在这几句乡音寒暄里，也消散了大半。几句问过路途安危，说起山中撞见幼匪的一桩虚惊，马青云听罢也是一阵唏嘘，简单叙过闲话，便引着一行人，往自家宅院走去。

马青云身为云岗镇的商会会长，并无国民政府授下的官职，可凭着多年经营商事，家资殷实，在雪峰县这一带颇有分量。一座四合宅院安在城内清静地段，青砖砌起高高的院墙，黛色屋瓦层层铺开，落日余晖洒在檐角，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天井地面尽数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几株老木立在院落角落，枝叶婆娑。厅堂门扇雕着朴素的花纹，屋里屋外收拾得齐齐整整，处处流露着大户人家从容的排场，不是炫目的奢华，却是经过岁月沉淀出来的安稳富贵。踏进院子，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动不停，家仆往来奔走，处处都是忙碌的景象。

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的，便是丫鬟刘春花。她生得个子不高，身子墩实胖胖的，一张厚墩墩的圆脸，眉眼生得普通，一双眼睛细细小小的，肤色黝黑，同山野里熬出来的乡人一般模样。听见院外脚步声，她连忙从灶房探出头，一见到来的是刘全福与刘满堂，脸上立刻漾开毫无遮掩的欢喜。她手上还沾着灶间的烟火油污，也顾不上擦拭，眉眼都舒展开来，忙前忙后，一会儿搬凳子，一会儿张罗茶水。灶上正炖着菜肴，炖肉的香气漫满半座院子，碟碟碗碗一一排布开来，腊味、鲜蔬一并摆上，都是待客拿得出手的吃食，她心里记挂着老家来的亲人，手脚忙乱，神色里全是质朴的快活。

正厅之内，马青云的妻子正料理家中杂务。她生得一副圆长方脸，介于鹅蛋脸与方脸之间，轮廓温润又不失棱角，肌肤白皙细腻，并不似寻常妇人那般被日光磋磨。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挑着，鼻梁高挺，身段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体态匀称合度。她与刘全福的妻子本是表姐妹，眉眼之间颇有几分相似。听闻院中有动静，看见妹夫刘全福踏进家门，她当即满面笑意迎上前来，作为家中的主妇，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亲手端过热茶递到客人手上，口中问寒嘘暖，絮絮打听路上辛苦，尽显做姐姐的一片温热情谊。说起一路跋涉的种种波折，她也跟着叹息感慨，口齿伶俐，句句有理有板，语调不疾不徐，眉眼之间藏着一股子主见，一看便是心里透亮、极有性格的女子。

屋外暮色越沉，院落里渐渐点起灯火，昏昏的灯光漫过窗棂。一路山路带来的寒凉，被这满院的烟火人情慢慢消融。方才山中遇匪的那一场惊险，仿佛隔了一重朦胧的梦。这世道到底还是乱世，没有绝对万无一失的安稳，可马青云家底厚实，在本地又颇有势力，待人更是厚道热忱，这座厚重规整的宅院，已是动荡年月里难得一处可以托付的落脚之地。想到女儿书莲往后到此求学，于此安身寄住，刘全福望着眼前院落，悬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这才缓缓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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